「嗯,我們是兄弟。」我笑著說道,感覺自己與這個偏僻山村的連結,似乎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真切。
冠禮要在兩天後的傍晚舉行,所以我就暫住在陽剛家裡。他的家是村裡少有的兩層磚瓦房,外牆刷著潔白的石灰,窗戶是明亮的玻璃,在周圍的木質吊腳樓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卻又並不突兀。陽剛的父母都是勤勞樸實的農民,他們熱情地接待了我,很快就準備了一頓豐盛的晚飯。飯桌上,他們不斷給我夾菜,問我在大城市的生活,言談之間充滿了對我的關心和對外面世界的好奇。
飯後,陽剛帶著我開始在村子裡閒逛。夕陽已經完全沉入山後,只留下天邊一抹暗紅色的晚霞。月亮升起來,清冷的月光灑落在村莊,將那些古老的建築鍍上了一層銀輝。陽家村,這是一個充滿歷史感的村落,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我原本以為會看到一片破敗、與世隔絕的景象,但展現在我眼前的,卻是另一番光景。
村子裡保留著大量的舊建築,許多甚至是明清時代留下來的,它們並沒有因為歲月的流逝而顯得破舊不堪,反而保存得非常好。外牆整潔,沒有雜亂的塗鴉,也沒有被風雨侵蝕的痕跡,每一塊青磚、每一根木樑都顯露出被精心維護的痕跡。腳下的地面乾淨平坦,沒有城市裡常見的垃圾和泥濘。這裡的古樸,是那些為了吸引遊客而刻意仿古的小鎮無論如何也模仿不出來的。那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沉澱,一種從歷史深處走來的真實感。
我們經過村頭的古井,井水清澈見底,映照著天上的星星。幾位婦女在井邊洗衣,輕聲說笑,水波盪漾。路邊的石凳上,幾位老人搖著蒲扇,在月光下談天說地,偶爾傳來幾聲孩子們嬉鬧的笑聲。這裡的生活節奏非常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個人都活得從容不迫。
村民們對我這個外來者表現出極大的熱情,畢竟大家都是沾親帶故的。無論走到哪裡,總會有人笑著跟我打招呼,問我吃過飯沒,要不要進去坐坐。他們黝黑的臉上掛著淳樸的笑容,眼神裡充滿了真誠。對於我這種生活在外地、久未回來的陽家後代,他們的熱情更是難以招架,讓我感到既溫暖又有些手足無措。
陽剛向我介紹著村子裡的一切。村落裡早已經通電通水多年,大部分家庭都有電視機、洗衣機和冰箱等家電。家家戶戶的窗戶裡透出柔和的燈光,偶爾還能聽到電視裡傳來的喧鬧聲。甚至像陽剛家這種有人在外上班的家庭,還擁有電腦等更現代的電子產品,手機在這裡也早就不是什麼稀罕物。這些現代生活的痕跡,與古老的建築、緩慢的生活節奏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特的風景。
我們走到陽家宗祠前,月光將宗祠的輪廓勾勒得更加清晰。飛簷翹角在夜色中顯得更加深邃,古老的石柱像兩位沉默的守衛,守護著這片土地。宗祠的大門緊閉,門板上繪著褪色的門神,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斑駁而神秘。我想起陽猛說的,冠禮的最後一步是在這裡過夜。這棟被家族歷史層層包裹的建築,兩天後將會見證一個怎樣的儀式呢?我的心頭再次湧起一絲複雜的好奇。
「村子其實比你記憶中要好很多吧?」陽剛看著我,臉上帶著一絲笑意。
「確實。」我點點頭,心中的預設被徹底顛覆,「比我想象的要……鮮活得多。」
陽剛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默默地與我並肩而立,仰望著夜空中的明月。村莊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寧靜,彷彿一個沉睡的巨人,在默默地守護著這裡的一切。而我也知道,在這份寧靜的表象之下,有著一些不為外人所知的古老秘密,正等待著被揭開。
兩天後,當天色漸漸變暗的時候,天空被西沉的太陽染成了濃郁的橙紅,餘暉透過窗戶,在陽剛家的木質地板上投下長長的斜影。我正坐在房間裡,心裡揣著一種莫名的忐忑,等待著冠禮的到來。敲門聲響起,陽剛推門而入,手裡拿著一件疊放整齊的布料。
他將那件布料遞給我,帶著一貫的溫和笑容。我接過來,攤開一看,那是一條比尋常內褲大上許多的白色布條,兩端繫著繩子,中間部分寬大,有些像圍裙,又有些像極簡的短褲。布料的邊緣有些磨損,但整體卻非常潔淨,帶著淡淡的肥皂香氣。
「這是什麼?」我脫口而出,腦海裡第一個蹦出來的詞彙,卻是曾在日劇裡偶然見過的畫面,「兜襠布?」
陽剛聽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爽朗而富有感染力,讓房間裡原本有些凝重的氣氛瞬間輕鬆不少。
「文啊,你這文化知識儲備還真夠豐富的。」他打趣道,「不過,這可不是日本的兜襠布,這是我們黎族男人以前勞作時候穿的『犢鼻褌』。這可是中國的傳統服飾之一,和日本的兜襠布可不是一回事。」他將「犢鼻褌」三個字咬得清晰而有力,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糾正。
「而且,」陽剛繼續解釋道,「嚴格算起來,中國的犢鼻褌,反而是日本兜襠布的原型了。歷史上有很多文化交流,你知道的。」
「犢鼻褌?」這個名詞,我倒確實有印象。大學時代選修「中國服飾文化與歷史」的時候,老師在介紹古代內衣演變時,確實曾提過一嘴,不過也就是一帶而過,沒有深入展開。沒想到,今天會在這裡親眼見到實物。我稍微仔細看了看犢鼻褌的樣子,那簡潔的設計,讓我忽然理解了黎族人為什麼會選擇這種服飾。黎族常年居住在亞熱帶氣候區,氣候濕熱,而且主要是在水田或灘塗勞作,這種單薄、透氣、不束縛的犢鼻褌,自然是他們勞動時最實用、最舒適的選擇。它既能遮蔽身體的關鍵部位,又不會妨礙活動,還能快速乾燥。
我忽然想起一個更實際的問題,帶著一絲促狹和惡作劇般的玩笑語氣問道:「剛哥,這……這不是你以前穿過的吧?」
陽剛又笑了起來,這次的笑聲裡帶著幾分坦然和無奈。「當然是我穿過的啊!要不然上哪裡給你找一條啊?我都只有這條!你放心好了,這個可以調節大小的,只要體型沒有差太大就行了。」他指了指犢鼻褌兩端的繩子,示意確實可以調整。
然而,他的笑容中突然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語氣也變得有些小心翼翼:「我就是冠禮的時候穿過一次,我特意洗乾淨的,給你之前還用熱水泡過還暴曬過了,你不會嫌棄吧?」他的眼神中帶著一種真誠的期盼,似乎這條犢鼻褌的去留,關係著某種更深層次的東西。
我看著他那副略顯不安的樣子,心裡覺得有些好笑,但又被他那份純粹的真誠所觸動。
「嗐,這有什麼好嫌棄的。」我搖搖頭,滿不在乎地說道,「唸書住宿舍的時候,內褲來不及乾的時候,我也穿過同學的,這沒啥。這種事,大驚小怪就沒意思了。」我用一種輕鬆的語氣,試圖打消他的顧慮。
陽剛聞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的忐忑瞬間消散,重新綻放出明朗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他連聲說道,像是放下了一塊沉重的石頭。
他這才向我解釋道:「我們這冠禮啊,導師和學生之間的關係非常重要。如果雙方之間有芥蒂,特別是這種嫌棄導師傳下來的物件,那冠禮就不好繼續了。通常只能給學生換導師,那樣一來,會比較麻煩。」我這才意識到,他剛才的緊張並非沒有緣由,這其中牽涉的,遠比我想像的要複雜。
陽剛又提醒我:「待會兒你換好衣服,直接去村頭那個水潭。記住,那個水潭只能你們這些準備參加冠禮的學生才能去,我們這些已經參加過的就不能去了。」他頓了頓,似乎是為了安慰我,又補充道,「你放心,那邊只有男人可以去,女人是絕對禁止過去的。」
我聽著這話,心裡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對這種明顯帶有重男輕女色彩的規矩,我並不置可否。在城市長大的我,對性別平等有著基本的認知,這種「女性止步」的規定,在我看來不過是傳統父權社會的殘餘,並無特別的神秘感可言。
「知道了,剛哥。」我應道。
「我送你到水潭附近,我就回頭了。」陽剛說道,「我會在祠堂那邊等你。」
他再次溫和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中是帶著鼓勵。我換上了那件有些奇特的犢鼻褌,感覺身上清涼而束縛感全無。陽剛送我到了水潭邊,水潭在暮色中顯得有些幽暗,周圍的樹木影影綽綽,像是無數雙眼睛在窺視。他轉身離開,我的身後只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我深吸一口氣,望著那片被群山環抱的幽暗水潭,感覺自己像是一枚被投擲出去的石子,即將落入一片深不可測的未知之境。
我循著一條被兩側茂盛灌木幾乎淹沒的小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水潭。暮色已經徹底降臨,天空從橙紅轉為深藍,稀疏的星星開始在頭頂閃爍。水潭周圍的樹木長得格外高大茂密,樹影幢幢,將這片區域籠罩在一種難以言喻的幽暗之中。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和水草的微腥,以及一種難以描述的,帶著古老味道的靜謐。我走到水潭邊,水面平靜無波,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鏡子,映照著頭頂的幾顆星光,顯得深不可測。水潭的邊緣,幾塊被苔蘚覆蓋的石頭濕滑而冰涼。
已經有幾個年輕男人等在那裡了,他們也都換上了清一色的白色犢鼻褌。在昏暗的光線下,他們的身影顯得有些模糊,但那種統一的、簡潔的裝束,卻讓他們看起來帶有一種原始的、儀式性的莊重。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壓低聲音說著話,偶爾爆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
「文哥,你可算來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我身後響起。我回頭一看,竟然是陽猛。他咧嘴一笑,黝黑的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精神。他身上也穿著犢鼻褌,看來是負責將我們這些「學生」送進水潭的最後一程。
陽猛朝我走來,隨手拍了拍我赤裸的肩膀。「來,文哥,我給你介紹一下。」他拉著我,走到其他幾個男生身邊。「這是陽虎、陽豹、陽龍……」他挨個點名,用一種帶著鄉土氣息的熱情介紹著。我點頭示意,努力記住他們的名字,雖然在昏暗中很難看清每個人的面孔。他們的年紀大多與我相仿,有些顯得更為粗獷結實,有些則還帶著幾分少年的青澀。
「你們都換好了啊!」陽猛指了指我身上的犢鼻褌,笑著問道。
我有些無奈地攤了攤手,對著他苦笑:「沒人告訴我怎麼穿啊!我還是照著感覺隨便繫了繫。」這話引來了周圍男生們一陣善意的哄笑。
陽猛聽完,更是笑得前仰後合,露出他那一口潔白的牙齒。「哈哈哈哈!文哥你真逗!這穿法簡單,我幫你弄。」
他走到我身後,非常自然地伸手解開我剛剛胡亂繫好的繩子。他的手指靈活而有力,先是將布料從我兩腿之間繞過,然後在腰間收緊,最後熟練地將兩端的繩子打了一個結。過程中,我感覺到他精壯的身體不經意地貼近了我,他的呼吸就在我耳畔。當他完成打結後,手掌在我赤裸的屁股上輕輕地、卻又帶著一絲促狹地拍了一下。
「文哥你這屁股可夠翹啊!」他笑嘻嘻地說道,語氣裡沒有絲毫惡意,只有年輕人之間那種無拘無束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