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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8/28

南境隱儀錄·第2話

「……你聽見了嗎?小文?」陽勇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哦,聽見了。」我回過神來,「我會提前回去的。」

「那就好。這次的冠禮對你來說意義非凡,希望你能夠認真對待。」陽勇語氣真誠,沒有任何命令的成分,反而更像是一位長輩的期許。

「嗯,我會的。」我答應著,心裡卻仍舊充滿了矛盾。意義非凡?到底是什麼意義?那片被高山環繞的村莊,那個風格獨特的宗祠,還有父親口中「不能破的規矩」,它們像一團迷霧,在我的記憶深處蠢欲動,等待著我親自去揭開。

掛斷電話,手機的餘溫還在我掌心。陽勇溫和的語氣,並沒有消解我心頭的沉重,反而增添了一層莫名的好奇。我對這次回去的抵觸,似乎在對方的和善中,被削弱了一點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預感。我再次看向窗外,那座巨大的城市依舊燈火輝煌,而我即將踏上的歸途,卻通往一個被現代文明遺忘的角落。

回老家的路程,比我想像的還要漫長,也更加複雜。我先是搭乘了早班機,從這座國際大都市呼嘯而起,用不到兩個小時的時間,跨越了大半個中國,降落在省城。然而,這只是漫長旅途的第一步。在省城的長途汽車站,我擠上一輛搖搖晃晃的大巴,車裡充滿了汗味、廉價香煙味和鄉土氣息,與剛剛的機艙形成鮮明對比。窗外的高樓漸漸被低矮的磚瓦房取代,再之後,是連綿不絕的丘陵和梯田,綠色像潮水一樣蔓延開來,偶爾點綴著零星的村落。長途跋涉數小時後,大巴才把我扔在縣城那個破舊的汽車站,那裡只有一塊褪色的招牌,和一群吆喝著拉客的三輪車夫。

從縣城到鎮上,又是一段顛簸的短途車程。這次是輛麵包車,車廂裡擠滿了人,還堆著各種農產品和家禽。車子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左搖右晃,我的五臟六腑幾乎要翻騰出來。直到傍晚時分,我才終於抵達了那個被父親稱為「鎮上」的地方。其實,那更像是一個稍大的村莊,幾條泥土和碎石混雜的街道,兩旁是低矮的木板房和幾間賣日用品的小雜貨鋪。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泥土和草木的芬芳,夾雜著炊煙的氣味。

我剛從麵包車上下來,還沒來得及理順背上的雙肩包,一個聲音便傳了過來。

「文哥!」

我循聲望去,一個年輕人正笑嘻嘻地朝我走來。他比我略矮了半個頭,皮膚被陽光曬得黝黑,胳膊和腿部的肌肉線條分明,仿佛是一頭精壯的小牛犢,充滿了原始的力量感。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和一條寬鬆的長褲,腳上是一雙沾著泥土的解放鞋。他正是陽勇在電話裡提到的弟弟,陽猛。

「陽猛?」我試探性地問道。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是我!陽勇哥讓我來接你!」他指了指停在路邊的一輛舊式摩托車,車身上沾滿了泥漿,像是剛從泥地裡衝出來一樣。

我點點頭,朝他走過去。陽猛熱情地幫我把包綁在摩托車後座上,然後示意我坐上去。他跨上車,發動引擎,伴隨著一聲轟鳴,摩托車便沿著鎮上唯一的「主幹道」朝村裡駛去。

路上,陽猛的聲音充滿了好奇和興奮,像是第一次見到外星人。「文哥,大城市怎麼樣啊?是不是到處都是高樓大廈?晚上是不是燈火通明,跟白天一樣?」他一邊問,一邊不時從後視鏡偷瞄我一眼,眼中閃爍著對未知世界的渴望。

我簡短地回答了他幾個問題,描述了一下城市的景象,他聽得津津有味,嘴裡不時發出「哇」的讚歎聲。「以後我也要去大城市闖闖!」他大聲喊道,聲音被風吹散在山間。

摩托車在蜿蜒的山路上飛馳,兩旁是望不到邊際的青山和層層疊疊的梯田,夕陽將它們染成了金紅色。風吹拂著我的頭髮,也吹散了我內心深處的疲憊。我突然想起此行的目的,便開口問道:「猛,那個……冠禮,大概是怎麼回事啊?」

陽猛的語氣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種輕快的語調。「哦,冠禮啊,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到時候,我們這些虛歲二十的年輕男人,會換上家裡準備的統一的衣服。然後,大家會一起去村頭那個水潭洗澡。洗完澡,就去祠堂,在那裡過一夜就行了。」他用一種輕描淡寫的語氣,將這個在父親口中「比考試重要一百倍」的儀式描繪得異常簡單。

我心裡嗤之以鼻,這聽起來,不就像是某些略帶神秘感的社團入團儀式嗎?無非是用一些特別的流程和服飾,來加強參與者對這個「社團」的歸屬感罷了。我對此並沒有太多的好奇和敬畏,只是覺得有些繁瑣和不合時宜。

「就這麼簡單?」我問道。

陽猛嘿嘿一笑,後腦勺從後視鏡裡看著我。「大概流程就是這樣啦。不過,冠禮的詳細過程是保密的。參加過的人,是不被允許告訴還沒有參加過的人的。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他的語氣雖然帶著幾分神秘,但那雙眼眸卻依然清澈明亮,沒有絲毫詭異的詭異成分。

我聳了聳肩,不置可否。對我來說,這種「保密」反而更印證了我的猜測,這只是一種增強儀式感的手段。我並未覺得有什麼異常,只是覺得這些古老的規矩,在這個時代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摩托車駛過一個彎道,村莊的輪廓在夕陽的餘暉中漸漸顯現出來。那些低矮的木質房屋,被群山環抱,炊煙嫋嫋升起。我感到一股久違的、卻又陌生的氣息撲面而來。那裡的一切,都像一個巨大的、被時間遺忘的膠囊,而我,即將被它吞噬。

摩托車在一片被夕陽染紅的竹林邊停下。陽猛將車熄火,村莊的寂靜瞬間將我們包圍,只剩下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和近處不知名的蟲鳴。我下了車,才感覺到被摩托車一路顛簸得發麻的雙腿。

「文哥,到了。」陽猛將我背上的包卸下來,拍了拍上面的灰塵。

還沒等我完全站穩,一個身影便從竹林後緩緩走出。那是一個男人,身高與我差不多,但肩背更為寬闊結實,臉上的線條也比我更為剛毅分明,看上去比我成熟了許多。他穿著一件樸素的棉麻襯衫,下身是深色的長褲,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沉靜而有力的氣息。他的笑容很溫和,帶著山村特有的淳樸。

「是陽文吧?我是陽剛,這次冠禮中,我是你的導師。」男人伸出手,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我握住他的手,感覺到他掌心的粗糙與溫暖。「陽剛哥,你好。」我回應道,對他那份沉穩的氣質感到些許意外。

陽剛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很自然地接過陽猛遞給我的行李,輕輕鬆鬆地拎在手裡,彷彿那只是幾件輕飄飄的衣物。那份從容,讓我對他的好感又多了幾分。

「猛,你先回去吧,我帶文哥回家。」陽剛對陽猛說道。

陽猛嘟囔了一句,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和幽默:「唉,村裡只將通過冠禮的男人視為男人,未通過冠禮前都是孩子,可我這個孩子卻要做那麼多男人的事情,接送遠道而來的兄弟,還得跑腿打雜,還要給冠禮準備很多東西。真是命苦啊!」

我聽完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那股積壓在心頭的疲憊和不滿,似乎隨著笑聲消散了一部分。我揮揮手,和陽猛告別,看著他再次發動摩托車,伴隨著轟鳴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被暮色籠罩的山路盡頭。

陽剛拎著我的行李,示意我跟著他走。我們穿過一片竹林,又走過幾條狹窄的田埂,腳下的泥土鬆軟而濕潤。夕陽最後一抹餘暉灑在遠處的梯田上,像打翻了的金色顏料。

「導師和學生,這是現代的說法。」陽剛走在我身側,平靜地開口,「原本的說法是我們黎族的土話,你這種長期居住在外地的陽家人,大概是完全聽不懂的。」

我點點頭,對此並不感到意外。我對老家的文化了解甚少,更別提那些古老的方言了。

「按照我們陽家的規矩,導師通常是由通過冠禮但未滿二十五歲的未婚年輕男子擔任。」陽剛繼續解釋道,「這個條件聽上去似乎並沒有什麼,但其實村子這邊的人口年年減少,每年的適齡男人數量本來就不多。而且,農村人結婚年齡很早,基本是一通過冠禮就會結婚,所以,實際上的適合擔任導師的人數,其實非常有限。」

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才意識到這個「導師」的身份,或許比我想像的要珍貴和難得。

「還有一個要求,就是導師和學生最好是沒有出五服的親戚。」陽剛補充道,「比如,我祖父和你的祖父就是親兄弟,我們就是沒有出五服的堂兄弟,這就符合條件。」

我感覺自己的腦袋被這些傳統的親緣關係繞得有些發暈。在城市裡,我對親戚的概念,通常只停留在父母、兄弟姐妹、爺爺奶奶這一層面。遠一點的,也就是逢年過節見面打個招呼,連稱謂都常常叫錯。

「所以,同一個祖父的堂兄弟,在傳統上被稱為『從父兄弟』。」陽剛似乎看出我的困惑,耐心地解釋道,「同一個曾祖父的,叫『從祖兄弟』;同一個高祖父的,叫『三從兄弟』。這三類,都是近堂兄弟。而五服之外,但還沒有分宗分族的,就是遠堂兄弟;至於那些已經分宗未分族的,則是族兄弟;一旦分族,就不能再歸為兄弟了。」

我聽得頭暈腦脹,忍不住苦笑:「天啊,這也太複雜了吧!恐怕現在連很多漢族人,都分不清這些關係了。」我半開玩笑地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揶揄,覺得這些老傳統在現代社會的確有些過時。

陽剛聽我這麼說,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爽朗而真誠,在田野間迴盪。「你說得沒錯,現在能把同祖父的兄弟認清楚,都已經很不錯了。反倒是我們這些黎族人,還保留著這些繁瑣的習俗。」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自豪,卻沒有任何貶低的意思。

他的笑聲讓我的緊繃感放鬆了不少,也讓我對他產生了更多的好感。我忽然想起,父親曾說過陽剛是家裡少有的「讀書人」。

「其實啊,我現在在省城的一所初中教書。」陽剛突然說道,語氣平淡,彷彿只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這次你回來參加冠禮,我才特意請假回來擔任你的導師。」

我心頭一顫,原本輕鬆的心情瞬間被一股愧疚所取代。我當然知道,即便像他這樣一個名牌師範大學的畢業生,想要在省城獲得一個中學的教職是多麼困難。那不僅需要優異的成績,更需要過人的能力和一點點運氣。而剛剛畢業沒多久的陽剛,特意為了我請假回來,這其中付出的代價和承擔的風險,可絕對不小。這不是簡簡單單幾天假期就能應付的,很可能影響到他在學校的評職晉升,甚至是他剛剛起步的職業生涯。

「陽剛哥,這……我真不好意思,為了我……」我有些語無倫次地道歉。

陽剛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的溫暖透過襯衫傳遞過來。「說什麼呢?我們不是兄弟麼?」他的笑容依然溫和,但眼神中卻多了一份堅定和包容。

那一瞬間,我心中對這個遙遠家族的陌生感,似乎消融了一部分。一股前所未有的認同感,像潮水般緩緩湧上我的心頭。我們是兄弟。這個簡單的詞語,在這一刻,充滿了沉甸甸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