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rning

警告

本網站內容可能包含不適宜未成年人閱覽之資訊,包括但不限於猥褻、暴力血腥、或不雅用語等內容。
未滿十八歲之人嚴禁瀏覽本網站。 成年使用者應於審慎評估後,自行決定是否繼續閱覽。
同時,使用者應確保其閱覽行為符合其所在地司法管轄區之相關法令規範;凡因閱覽本站內容所衍生之法律責任或後果,概由使用者自行負擔。

2025/08/27

南境隱儀錄·第1話

窗外是巨大都市的灰色天空,高樓的尖頂像不懷好意的手指,直刺雲層深處。這裡終日車流不息,人聲鼎沸,但聲音透過厚重的玻璃窗,傳到圖書館的最深處時,已經被濾去所有銳角,變成一種模糊而持續的背景音,像遠古海洋的呼吸。空氣中瀰漫著舊書頁和木質傢俱的氣味,夾雜著一點點被空調過濾過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塵埃味。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勉強從高樓間隙鑽進來,在我的筆記本上劃出一條光亮的斜線。

這座校園,像是城市心臟旁的一塊綠洲。紅磚教學樓安靜地矗立在參天法國梧桐的樹蔭下,樹葉在夏末的微風中沙沙作響,像誰在低語著冗長而古老的學術箴言。學生們騎著自行車穿梭其中,臉上掛著不同程度的倦怠或憧憬。他們從教學樓出來,走過鋪滿碎石的小徑,進入食堂,或乾脆直接鑽進像迷宮一樣的圖書館。這裡的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充滿活力,卻又與我此刻的內心世界格格不入。

圖書館很大,真的很大。藏書量達到一個驚人的數字,書架一層層向上延伸,直抵高不可攀的天花板。我常年窩在研究生自習室的一個角落,周圍堆滿了從各個書庫借來的參考書。從文學理論到歷史文獻,從哲學思辨到社會學調查,它們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標誌著我為這場考試所付出的所有時間與精力。每翻動一頁,指尖都能感受到紙張特有的乾燥與粗糙,那是知識沉甸甸的重量。

時鐘指針緩慢地爬行,滴答聲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距離下半年的研究生考試還有不到三個月,時間像漏了水的沙漏,正以一種令人絕望的速度流逝。我的頭腦像一個過載的CPU,嗡嗡作響。那些晦澀的理論概念、冗長的歷史事件、複雜的學術派別,它們相互糾纏,形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我的思緒緊緊困住。我感覺自己像是被困在海底的潛水員,氧氣瓶裡的氣體越來越少,而陸地似乎永遠遙不可及。

這場考試對我來說,不只是一張文憑,更是我證明自己、站得更高、看得更遠的唯一機會。我必須考上,必須留在這座光鮮亮麗的城市。我渴望擺脫過去的某種束縛,渴望觸摸到那些從未被允許觸及的光亮。如果失敗,一切都會崩塌,我會被捲入一道無形的漩渦,回到不願面對的原點。我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再次將視線拉回到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時間不多了。

就在我感覺腦袋裡的齒輪快要卡死,眼前密密麻麻的文字開始跳動時,褲兜裡的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那是一種低沉而持續的嗡鳴,在圖書館肅穆的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像某種遠方傳來的訊號,試圖打破這裡秩序井然的氛圍。我下意識地掏出手機,屏幕上跳動著「父親」兩個字。這個時間點,他很少會打來。我的胃部莫名地收緊了一下,如同預感到某種不必要的麻煩即將降臨。

我連忙抓起包,像做了賊一樣,弓著身子穿過書架間的狹窄通道,迅速溜出了自習室。我最終停在公共廁所門口,一個既不完全私密、卻又能稍微隔絕外界的地方。這裡瀰漫著清潔劑和潮濕的空氣味,還有隱約可聞的水流聲。我深吸一口氣,滑開接聽鍵。

「喂?」我的聲音因為長時間的專注學習而顯得有些沙啞。

「小文啊,最近怎麼樣?學習還順利嗎?」父親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他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磁性。他的開場白總是以關心包裹著目的,我心裡清楚,重點通常在後半句。

「還行,就是準備考試有點忙。」我簡潔地回答,試圖將話題導向我目前最重視的事情。

「忙是好事,讀書是正經事。」他頓了頓,果然,話鋒一轉。「不過,有些事情比讀書更重要。你今年虛歲已經二十了,家裡這邊,規矩不能破。」

我心頭一跳,那個詞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規矩?什麼規矩?」我故作不解,即便我的記憶深處對「虛歲二十」這個說法,隱約連結著一些模糊而古老的詞彙。

「還裝傻?就是『冠禮』啊。」父親的語氣開始變得有些不耐煩,「你祖父當年就說過,即便我們搬出來了,但老家的根本不能忘。你成年了,這儀式就必須回去辦。」

「冠禮?」我幾乎嗤之以鼻,但努力克制著音量,不讓情緒外溢。「爸,您別開玩笑了。現在什麼年代了?而且我家從祖父那輩就離開老家了,我對那邊根本沒什麼印象,總共回去過兩三次吧?再說,我現在正準備下半年的研究生考試呢,這對我多重要您也知道,考上了我才能在這裡站穩腳跟。」我的語氣開始帶上一絲懇求,同時也表達了我的焦慮。這是我改變命運的唯一途徑,任何事情都不能阻礙我。

「什麼年代?規矩就是規矩!」父親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度,隔著聽筒都能感受到他的怒火。「你以為家裡是隨便說說的嗎?這是祖宗傳下來的,你作為家裡這一輩的長子,這個『冠禮』你不辦誰辦?考什麼研究生,這事情比你那破考試重要一百倍!」

「爸,這不講道理。這考試關係到我的未來,我必須考上。我不想回去,那些老一套的東西對我來說一點意義都沒有。」我急切地反駁,手不自覺地抓緊了手機,指節泛白。我感到一股強烈的無力感,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正試圖將我從這座城市的光明中拖回那片陰影。

「沒意義?你現在用的每一分錢是從哪裡來的?沒有這些『沒意義』的東西支撐著,你以為你能舒舒服服地坐在大城市裡讀書?」父親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明顯的威脅,「我把話撂在這兒,今年春末夏初,你必須給我回去參加冠禮。要是你不聽話,那以後你的生活費、學費,就別指望我這裡出了。你自己想辦法在這大城市裡活下去吧!」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插我的心窩。我的呼吸一滯,腦子裡轟然一聲,所有的反駁瞬間被擊潰。生活費、學費,這些是我能留在這裡的生命線。沒有這些,我那「更高更遠」的未來,都將只是鏡花水月。我清楚,父親從來都是說到做到,尤其在這種涉及他眼中「原則」的事情上。

我沉默了,耳邊只剩下廁所裡細微的水聲,以及自己急促的心跳。所有的不甘和憤怒像潮水般湧上來,又被現實的冰冷迅速澆滅。這場考試的重要性,再重要也無法超越我目前對家庭經濟的依賴。我感到自己的肩膀沉重無比,仿佛有整個家族的重量壓了下來。

「好……好吧。」我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聲音幾乎聽不見。「我回去。冠禮大概是什麼時候?」我試圖找出那絲微弱的轉圜餘地。

「春末夏初,具體日子會提前通知你。既然答應了,就別再給我耍花樣。」父親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仍然帶著一種勝利者的姿態。

「知道了。」我感覺一肚子的悶氣無處發洩,只能低聲應允。

掛斷電話,手機的餘溫還在我掌心。我疲憊地靠在牆上,閉上眼睛。春末夏初,那意味著我仍有幾個星期的時間可以衝刺考研,只是這段時間裡,我的心頭會多一塊沉重的石頭。這場突如而來的「冠禮」,像一枚定時炸彈,被悄無聲息地投進了我精心規劃的未來裡。而我,似乎沒有選擇。

五月初的一個尋常下午,圖書館裡依然是那種帶著舊書氣味的平靜。我正埋頭於某部艱深晦澀的哲學著作,手機又一次在我褲兜裡振動起來。這次不是父親,屏幕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我猶豫了一下,想著或許是誰打錯了,但不知為何,心底深處卻隱約覺得這通電話與那場即將到來的「冠禮」脫不了關係。

我再次溜出自習室,來到走廊盡頭的窗邊接聽。玻璃窗外,陽光正好,梧桐樹葉在微風中閃爍著細碎的光點。

「喂,請問是陽文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和而略帶南方口音的男聲,不急不緩,像是山間的溪流,緩緩淌過石頭。

「我是。請問您是哪位?」我禮貌地問道。

「我是陽勇,負責這次家族冠禮的引導儀式。」對方輕聲介紹,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謙遜。

聽到「陽勇」這個名字,我心裡立刻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姓陽,那肯定是老家那邊的人了。我的老家,那個地處南方內陸農業省份的偏僻縣城轄下的村莊,幾乎就是我們陽家的大本營。村裡十有八九都姓陽。從小我就知道,我們的「陽」可不是常見的「楊」。大姓「楊」在全國範圍內隨處可見,而我們的「陽」字,則是妥妥的小姓。歷史課上,老師說大部分漢族的陽姓據說是在南宋末年為了避難,才從楊姓改過來的。但我們家不一樣,我們屬於黎族陽姓,祖先在漢化過程中選擇了「陽」這個姓氏,所以與漢族楊姓倒是沒有太多直接的關係。這個知識點,像一個生鏽的釘子,偶爾會從我記憶深處的木板上露出頭來,提醒我身份的複雜性。

「哦,陽勇叔,你好。」我改口稱呼,語氣也稍微放鬆了一些。

對方輕笑了聲,聲音依然溫和,卻多了一絲趣味。「文啊,別叫我叔,我比你也就大一歲,叫我哥就行了。」

我心裡登時一尷尬,臉頰有些發熱,但很快掩飾了過去。「啊,是嗎?陽勇哥,失敬了。」我連忙改口,語氣也更顯得親近。這位陽勇的聲音帶著一種讓人感到舒服的溫度,不像父親那樣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這讓我對他產生了一點點好感,至少在陌生人溝通這方面,他比我父親顯得更為得體。

「文啊,你父親已經跟我交代過了,冠禮的事情,你已經答應了是吧?」陽勇問道,語氣裡沒有絲毫質問的意味,更像是在確認一件既定的事實。

「嗯,是這樣沒錯。」我悶悶地回應。儘管對這次回去充滿抵觸,但既然已經應下,多說無益。

「那就好。具體的時間定在了五月下旬,大概是農曆四月的尾巴。你到時候提前兩天回來就行,有些事情需要交代,也要讓你適應一下。」他緩緩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被輕輕地磨過,沒有棱角。

五月下旬……那倒確實不會太耽誤我的備考。不過,腦海裡卻浮現出關於老家的畫面。我對那裡的記憶不多,像幾張泛黃的舊照片,色彩模糊,邊緣捲曲。最早的記憶大概是在我五六歲的時候,那時是九十年代早期,村子還沒有現在的通訊發達。我記得那裡的山是綠得發黑的,連綿不絕,像巨龍的脊背,將整個村莊環抱其中。霧氣總是纏繞在山腰,像是給山披上了一層神秘的薄紗。村子裡的路是泥濘的土路,一下雨就變得濕滑難行,兩旁的木質吊腳樓被雨水沖刷得發黑。空氣中瀰漫著泥土、柴火和濕潤植物的混合氣味。雞鴨在院子裡自由地散步,偶爾傳來幾聲犬吠,那是整個村莊最生動的背景音。

在那些模糊的記憶裡,最清晰的莫過於陽家的宗祠。那棟建築雖然沒有城市裡那些宏偉的寺廟大,但在村裡卻是數一數二的。飛簷翹角,木雕精美,門前有兩根古老的石柱,柱子上盤繞著雕刻精細的龍紋。宗祠的牆壁泛著灰白色,歷經歲月侵蝕,卻依然能看出當年工匠的巧奪天工。它不是那種標準的漢式宗祠,而是融合了黎族傳統建築的某些元素,顯得非常特別。那時候,我總喜歡在宗祠的院子裡跑來跑去,陽光透過天井,灑落在青石板上,斑駁而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