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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3/28

春日暖陽(08)

立秋了,外邊的濕氣變成了霧氣,肖春陽打著手電筒轉悠到河邊,一片片的蛐蛐叫,有點涼。

電話冷不丁響了,給肖春陽嚇一跳,“誰呀?”

“肖哥,你趕緊來呀,周哥他出事兒啦!”劉漢打過來的,一通哭喪。

“咋回事兒呀!出啥事兒啦!”

“他擱樓上跳下去了!”劉漢哭嚎著。

肖春陽心裡突突的跳,從沒這麼慌過。老周一半的身子在硬化路上,倆腿掛在樹棵子上,黑乎乎的血濺了一地,樓裡全是看熱鬧的人。

“還有意識,趕緊,擔架擔架!小心點別撞到!氧氣,小劉呐!車上搶救!”

擔架都叫血染紅了,肖春陽扶著他,倆胳膊軟得就跟麵條似的,“兄弟?周繼宏!你個癟犢子別嚇唬我,我死人見多了,還怕你這一個!趕緊給我醒過來!周繼宏!你個王八羔子,你趕緊睜開眼瞅瞅我!”

病人沒心跳了!醫生護士忙成毛線球,肖春陽蜷在旮旯裡瞅著他們折騰。

老周抱了必死的決心,站在陽臺上一分鐘都不耽誤,直接跳了。

本來覺著在外邊兒受了再大的委屈,回家裡就能療傷了,可到了家,爹媽從來不問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是不是單位出啥事兒了,工作怎麼樣累不累,回家就是下地幹活,晚上回家,就開始嘮叨,說村裡的誰誰誰都生倆小子了,你也快三十的人了,我跟你爹還有幾天活頭兒啊,咋地也得叫我們看孫子一眼老周家後繼有人了俺倆才能死了瞑目,有臉面對祖宗啊。

老周心煩,應付一句我知道了。

“你別光說呀,你得結婚!擱外邊兒你是官兒,擱家裡你是我兒!”老爹氣得跳著腳罵,煙袋鍋順手砸過來,“給我站起來!你說說你參加工作快十年了,媳婦兒還沒著落,叫村裡人瞅著天天笑話嚼舌頭根子,我這臉往哪兒擱!不孝子!我養你有啥用!”

“合著你養我就是為了給你生個孫子呀?”

“你還頂嘴!你還有理了!當初就不該叫你上學,擱家裡種地也比出去強!”

“我覺著我挺好。”

“閉嘴!滾!滾出去,別回來了,我沒你這個兒子,你死在外邊兒吧,別再回來叫村裡人笑話!”老爹的一句氣話叫老周徹底心寒,回來的這幾天想得越多就越覺著人生沒啥意思了,他偷偷寫好遺囑找律師公證,三萬塊錢存款給劉漢,自個兒貸款買得房留給肖春陽,交代完後事,今兒晚無牽無掛地走。

急救室的燈亮了一宿,肖春陽在門口守了一宿,抽了一宿的煙,眼熏得通紅嗓子熏啞吧了。這一宿他把所有能救活老周的神仙都問候了一遍,好話說盡,如果大夫指望不上那就只能靠老天爺幫忙了,從來不信這一套的唯物主義革命戰士人民警察也不得不問鬼神了。

劉漢坐地上蜷著錘自個兒,要是睡覺那會兒問問他,早點兒覺出來不對勁兒,也不至於鬧得這麼嚴重,就光想著親熱,老周冷著臉說感冒了難受,倆人才分開睡。劉漢在客廳一直看電視到睡著,電視的動靜把屋裡的動靜都壓住了,啥也沒聽見。我咋這麼混蛋呢,我為啥就不能消停睡覺呢,要是聽見他起來開窗戶,保准能給他拉回來,他也不能跳下去呀!“你說周哥能救過來不?”

“看他自個兒的造化唄,他要是一心想死了,咋救都救不回來。”

“那他這是為啥呀,就為了那麼個完蛋工作呀?辭了就辭了唄,俺倆賣花也能掙不少錢呢。”

“這不是錢不錢的事兒,當員警是他這輩子最上心最看重的事兒,頭前兒為了考警校,晚上下了課偷著跑步練體能,半夜點著手電筒擱被窩裡看書,他是他們鄉里頭一個大學生,拿著鄉里給的一千塊錢來省城,家裡都指望著他呢,這不光是被撤職的事兒,還有好些事兒說不出來,你啥也不懂。”

“周哥他是個大好人,要是沒有他,我還擱街頭要飯呢,這也都怨我,我就不該跟他好,他受得罪都是我帶來的,我就是個害人精!老天爺,你要是能聽見你就開開眼,拿我跟他換行不?你別叫他走哇……”劉漢趴地上嗷嗷哭,惹得肖春陽心煩了:“哭啥,混蛋玩意兒,老周沒死呢!”

大夫開門出來,“誰是病人家屬!來一下!”肖春陽跟著去了拐角的樓道,“對不住了,咱們實在是盡力了,病人錯過了搶救最佳時機,失血過多,心肺功能衰竭,腦死亡。”

“哦……辛苦了。”肖春陽也沒覺得咋難受,也沒死乞白賴的跟人家大夫鬧,大夫這一句話絕對是有分量。劉漢瞅著肖春陽踉蹌地走進手術室,就明白咋回事兒了,跪著爬著把急救室的瓶瓶罐罐撞得砸了不少,一地碎玻璃,他就那麼跪下去,抱著老周咧著大嘴嚎著。

肖春陽心頭悶得慌,哭也哭不出來,就是腦瓜子發懵,靠在牆上挺長一會兒工夫沒了動靜,護士扶著他出了手術室,要把老周推到太平間,肖春陽還是愣神兒,聽不見劉漢嗷嗷的哭聲。


“小肖,你的快遞!”門衛大爺給他遞過來一個袋子,抬眼瞅見他這架勢,嚇得手哆嗦了一下,肖春陽悶聲接過去進了辦公室就沒出來。

快遞是老周寄過去的贈予聲明,律師檔,房本等等一堆東西,肖春陽瞅著那些檔,一巴掌給拍電腦螢幕上了,連著對面的電腦一塊堆兒的給砸碎了,劈啪的電火花飛出來,嚇得正在沖板藍根的同事一哆嗦倒了一手開水,也不敢說啥,悄麼聲兒的退出去找所長去了。

“我缺你這一套房啊,你咋這會打算呢,一套房就把咱倆十幾年的交情給斷了,你個混蛋玩意兒,給我來這套,找我要身份證我還合計你要幹啥呢,你真是虎逼到家了你!”

整棟樓都聽見肖春陽的咆哮,所長政委齊上陣,別叫他再做啥傻事兒,更別禍禍所裡的公物。

肖春陽堅持不住了,抱著所長當著全所的大小警員的面兒放開嗓子痛哭,政委趕緊疏散掉圍觀的人,關上門儘量給肖春陽留點老臉。

所長也沒有別的法兒,合計著給他放假叫他回家,可一想他自個兒擱家裡不得越尋思越難受哇,去市局或者省廳倒是有心理干預科室,或者找個私人心理醫生,但肖春陽這兒不見得能配合,只能自個兒上。這麼些年他有自個兒的降壓秘方,那就是泡澡,拿熱水一泡,身上舒坦了,心裡也就差點兒,完了再美美睡一覺,就把心裡邊兒那些煩心事兒都撂了。

肖春陽哪兒也不想去,還叫所長給拽著去了浴池,所長破費包了個包間兒,自個兒脫光了回頭一瞅肖春陽還擱那兒愣神兒,“陽子,你可是咱所的功臣,你就是那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千里馬,拉著咱們所奔著先進派出所大踏步的前進著,我這所長都得巴結著你!來來來,試試我的熱水澡療法,包你滿意!抬手,我給大功臣脫衣服,你這褲衩也不賴,趕明兒給我推薦推薦,我這天天開會坐得腚上都長痱子了,你這好,透氣又吸汗……抬腳,臭腳丫子還得我親自給你脫鞋,你說這世上哪有這種事兒,師父伺候徒弟,領導服侍下屬!走著,裡邊請!”所長嘮嘮叨叨的給肖春陽說著話,領著他進去泡澡了。

“來,轉身,給功臣搓搓背,要是覺得舒坦了就跟我嘮會兒,老讓我一個人嘚啵嘚,說得嘴都幹了。”

“我沒事兒呀……都活了小三十年了,啥沒經過,這麼點兒事兒還放不到我。”肖春陽終於吭聲了。

“那是,你可是個鐵骨錚錚的硬漢子,敢拿胸脯子擋子彈,相當威猛彪悍。”

“彪悍……我就是個彪子。”

“行了,這事兒跟你也沒啥關係,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泡泡澡,把事兒都化開就好了。”

“唉……這事兒擱我心裡一輩子都化不開了,我今兒才知道啥叫人言可畏,啥叫口誅筆伐,原來人的吐沫是最毒的玩意兒,一個吐沫星子就能要人命。老周葬禮就他師父老國來了,別人是一個都沒露面兒!”

“想開點兒,也不全是因為這,畢竟死了人上了新聞,不處罰不足以平息這事兒的影響,犧牲了他一個,保住了這塊兒金字招牌。”

“那招牌也是他的辛苦換來了的,這麼整就不怕那招牌往外冒血,那些做這個決定的領導就不怕晚上做夢?”

“你這還是有抵觸心理。周繼宏那人吧,是真好,你,他,還有二分局那個大個兒,你們仨是咱們市局赫赫有名的三大英傑,周繼宏沒了我也難受,那有啥法兒,國家又不是咱們家開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這話咱們哪兒說哪兒了,這不是咱們該說得話,有個罪名叫啥,妄議之罪,你可不能再出事兒呀!”

“我能出啥事兒,我膽兒小。”肖春陽躺在水裡,讓水面慢慢的擱臉上蓋上來再退下去,燙得臉上熱乎乎的。

“陽子,你跟我透個底,你是不是?”

“啥呀?”

“同性戀。”

“問這幹啥?”

“問問唄,現在社會越來越開明,有些私事兒按說我這當所長的不該問,可誰讓我是你師父是你領導呐,你平時跟周繼宏好得不要不要的,我怕你也出事兒。今兒沒外人,咱哥倆好好嘮嘮,你說啥我都不往外傳,你是願意跟男同志一塊兒過還是跟女同志一塊兒過日子?”

“這話說得,男女結合那是天經地義,那也不能一輩子不跟男的不說話呀,就跟眼前兒似的,我咋的也不能跟娘們兒洗一個池子吧?我洗澡還得進男澡堂子,我拉屎撒尿還得進男廁所,進了女廁所那叫流氓。要說過日子得看能不能過下去,我前妻那種就死活過不下去,一天天的大手大腳的花錢,教我咋受賄摟錢,那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再說那王豔,我真的就是一點兒跟她上炕的念頭都沒有,真要是遇著了我稀罕的,早就拿下了。”

“前一陣子你咋跟飯館那小子睡一塊兒了吧?”

“睡一塊兒咋啦,我跟您出外勤不也擠一張單人床嗎?”

“你這是混淆概念!我說的睡,是那啥……的意思,專業用語就是發生性關係。”

“……算是吧,”肖春陽思摸了一會兒,又冒出那晚倆人擱飯店的地鋪上折騰時候的滋味,有倆月不見了,也不知道他幹啥呢。

“那你這算是雙性戀。”

“這您都懂,還真是人老心不老,這事兒你也有研究哇。”

“啥年代了,我也沒到那七老八十的歲數,有些事兒我就算沒經歷過也聽見過,這玩意兒早就是個不公開的事實了,我剛實習執勤那會兒就有,看著好好的一個人,誰也想不到他是同性戀,這就跟感冒似的那麼尋常,冷不丁的就竄出來一個。”

“感冒人們還都躲著,生怕自個兒也被傳染了,更甭說這個事兒了。”

“真要是會傳染,那世界還不亂套了,我跟你一塊堆兒洗個澡,完了就被你傳染了非你不行,那要是碰上個同性戀搓澡的師傅,一宿得禍禍不少人呐,回家都跟媳婦鬧離婚去了。”

“說的也是……我聽小光說,他還真處理過這種事兒,一個澡堂子的搓澡工,把一個小孩給糟蹋了,那小孩腦瓜不靈光,跟著姥爺洗澡來了,姥爺擱外邊理髮,他擱裡邊搓澡,那天人也少,搓澡的就擱那板兒上給小孩整了,小孩沒叫沒跟姥爺說,回家換衣裳姥姥覺乎著不對勁兒呀,這孩子褲衩上咋都是血,問姥爺姥爺說不知道咋回事,再問小孩,才真相大白,是小光接得警,去澡堂子抓人那搓澡的師傅還擱那幹活呢,帶回來問話,說就是好這口,瞅著人家孩子長得精神,白白胖胖的都能捏出水來,一時起意,那會兒也沒有法律支持,說是強姦吧,小孩是個男孩,澡堂子賠了幾千的醫藥費,把那爺們兒開除了,咱們這邊只能是教育,連個治安案件都算不上。”

“真他娘的畜生!”所長氣得罵娘了。

“我的師父啊,這你就開罵了?老周給我說過一個事兒,說是周邊郊區那邊兒有個大學蓋新校區,驗收了學生都進去上課了,挨著樓道的教室老是聞見一股子臭味兒,也不知道是哪兒飄過來的,就叫保潔徹底打掃一下,就在樓梯間跟教室中間那塊兒,有個電錶房,本來黑燈瞎火的誰也不往裡走,都是擱門口檢查一下用電量就完事兒了,裡邊堆著裝修時候用的木頭架子和不要的工具,挪開一瞅,一個死人,都成乾屍了,老周去了,法醫現場屍檢,是個男的,也就四十來歲,沒穿衣服,看模樣應該是民工,這都不算啥,最嚇人的是,那人的雞巴卵子叫人割了,拉回去再檢,明顯被性侵了,肛門撕裂,裡邊有其他人的精液殘留,按說那麼長的時間了早就爛得拿不成個兒了,科學解釋,那屋裡有一袋子沒用了的石灰起到了乾燥劑的作用;不科學的解釋,死者冤魂不散,就等著有人給自個兒伸冤呢,也不知道他死前兒受了啥罪過,肛門裡發現了襪子、避孕套、煙頭,老周跑了一個半月給案子破了,死者是山東來的民工,害死他的是一個工程隊的工友,還是同鄉。”

所長往水裡縮了縮,“說的我身上一陣陣的冒冷氣。”

“我聽的時候也是這反應,倒不是怕鬼,是怕人。幹咱們這行,五花八門的人接觸的太多,人性至善至惡咱們都經歷過,像這種程度的還真是少見,能有多大的仇才能下得去手,用那麼變態的手法折磨死自個兒的老鄉,你知道犯罪動機是啥不,倆人外出打工兩年多沒處泄火酒後亂性,兇手把死者成了發洩的工具,死者動感情了。等完工之後本來都要回家了,死者捨不得分開,叫兇手當著工友的面兒戳打辱駡,一時想不開就給兇手的媳婦兒打電話說了這事兒,鬧得人家妻離子散,兇手起了殺心,把死者約出來到教學樓還不忘親熱一番,完事兒各種虐屍,回去後跟隊裡包工頭說這人先回家了,回家又跟死者的家人說他又去了其他的工程隊,兩邊都沒有起疑心。”

“因愛生恨。”所長一語道破。

“怨誰呀,誰都有錯,誰都有自個兒的難,要都能自個兒捋清了,還要咱們員警幹啥……”

“我的想法就是順其自然,有些事兒就是你命裡註定的,你越躲,事兒越找你。”所長大徹大悟了似的,捂著微腆的小肚子,熱水蒸得快睡著了。

“師父您老人家還信命呐!”

“這不是命,這是心理學,懂不懂。”

“懂這麼多,也沒見你去給老周開導開導,要是早點看出來他不對勁兒我早就拽著他來找你了,我咋突然有點兒眼紅他了,徹底解脫一了百了了,多好,不受罪了。”

“你這咋又繞回來了,剛才嘚嘚嘚給我嘮嗑扯犢子侃大山的不是你呀?你可給我好好活著,你這已經有了抑鬱症的苗子,以後你就是我重點觀察對象,每週交一篇心得體會思想彙報,每週陪我來泡個澡,以後住所裡,一直住到我覺著你沒事兒了為止。”

“扯雞巴犢子,我有那麼脆弱嗎!”

“表面硬朗堅強的人一般都有顆脆弱的心。”

“把您那顆心放肚裡吧,老周走了,我得替他給爹媽養老,二老就這麼一個獨子,這一整可好,他們老周家斷了香火,連個抱罐兒打幡兒的都沒了。”



肖春陽合計著等把老周的事兒處理完買票送二老回家,趕緊回去上班,可老頭不走,擱家裡翻了個底朝天,電話叫肖春陽回來,沙發上抽著煙等著,肖春陽一進屋,滿地的雜物。“叔你找啥呢?”

“陽陽,你跟俺家繼宏一塊兒長大的,按理說他有啥事兒都給你說,我們這莊稼漢啥也不懂,頭前兒他回去也說過,擱這邊兒買了房安了家,我跟你嬸子還合計過來跟著他過呢,這一晃人還沒了你說叫啥事兒呢……”

“叔你放心吧,我弟走前兒說了,叫我給你們養老送終,以後你們就是我爹我媽。”

“噢……這倒不用,你也有你家老人,就不讓你再受二茬罪了。陽陽,那啥,繼宏他走的時候,沒說他這房子咋整嗎?當初買房那前兒我跟你嬸子也拿不出啥來,全靠繼宏一個人撐著找銀行貸款買了房,這眼瞅著你嬸子歲數大了,下地幹活也幹不了了,沒啥指望了。要不你給我想想轍,把這房子賣了吧,然後俺家繼巨集的卡呀存摺啥的,都擱哪兒了,你給我們把錢取了,我存到我的摺子裡,我也不會用卡,還是摺子方便。”

“啊……”敢情這老頭是來要錢要房子來了。

肖春陽給他掰開了說吧,就怕他聽不懂,老周的存款給了劉漢,房子過戶給自個兒了,但以後倆老人的贍養都算他的了,“叔,你們要是用錢就找我要吧,這房子你們也住著,這省城不比山溝子裡強啊?”

“住不慣,還是把這房賣了,我跟你嬸子回去把那老房子翻翻新,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草窩。”

“這是老弟辛苦了一輩子才換來的,咋地也該留個念想不是……”

“人都沒了,要啥念想,那不是有照片嗎?這屋裡東西你都留下不就完了。”

“叔,你要缺錢我給你墊上,老周這房子,咱就別賣了。”

“不是我家的事兒你咋還摻合上了?你趕緊給我找找房本,我這翻了半天也沒找著。”

“叔,這事兒我真不能讓你這麼瞎折騰。”

“咋叫瞎折騰?你是不是趁著我兒死了就想霸佔他這房子?啊?我跟你說,做人可不能昧了良心,你這當員警的欺負我們這老頭老太太算啥本事?”老頭越說聲兒越大,瞅著要急眼了。

“沒人欺負你,你是老周的爹,兒子走了連為啥都不問,就想著要錢要房子,你合計合計這爹當得合格不?”

“我用你教我呀!”老頭冒著火開罵了,“要沒有我他不定在哪個屎泡子裡打滾兒呢,我供著他吃供著他穿,供著他上學上班,他掙了錢不孝敬我孝敬誰呀!你一個外人還敢說三道四的,你算老幾呀!我估摸著就是你把我兒給害死了,就是要霸佔他這房子!”

“不是你這麼說話就沒意思了,我就算再窮,我爹那也是廠裡的幹部,我家不缺你這點兒錢,更不缺你這套房。”

“你還有臉說,你家指定不缺錢,拿別人的錢,收別人的禮,當官兒的有幾個不貪的呀,老天不開眼叫你爹囫圇個兒的退下來了,擱古代那就是淩遲處死!”

肖春陽的父親一輩子清廉,最受不了的就是別人說他貪污,說他不公正,肖春陽聽著這話早就快壓不住火了,可他畢竟是老周的爹,死者為大。“我算知道老周為啥要走這條道兒了,行了我也不跟你吵吵把火,你呢,把身份證給我,我把手續給你辦了,你賣了房拿了錢就趕緊走吧,看看沾滿了親生兒子鮮血和怨氣的錢你花得出手不。”

“你還甭嚇唬我,他活著我是他爹,他死了能把我怎麼著?我也不用你,我找個律師,省得你再昧下點兒,欺負老實人。”

老頭子真的找了個律師,是村裡老李頭家的二小子,擱縣城的法庭實習,村裡人一說起來就說以後衙門了有人了,有個啥事兒也方便,再也不怕別人欺負了。那小孩為了掙這個面子,還真接了老頭的案子,來省城跟肖春陽要證件,肖春陽二話不說奉陪到底,一個禮拜把老周留下的房子過戶,出售,留給劉漢的三萬塊錢也要回去。

“那以後被贈予人的贍養義務也就沒有了,你可合計清楚,你們老了要錢能有啥大用,有個養老的人才是關鍵!”公證處的大姐鐵著臉跟他說明白。

“有錢我能上養老院,請保姆,為啥非得給一個外人?他拿了錢不管我們了我們上哪兒說理去。”

“這不是有我們的公章嗎!他要是不養你們,你可以拿著這份檔去法院告。”

“我不找那個麻煩,你趕緊著吧,你們都是一夥兒的,我還不清楚!小李子你可瞅結實嘍,別叫他們把你也給蒙了。”

“哎!”小律師興奮地張牙舞爪,頭回遇著大案子,這回去一傳開了風光大了,以後法院裡誰還敢叫他端茶遞水,咱可是跟省城的律師較量過,院長估計都沒這本事。

辦事兒的大姐氣得都快炸了,明明知道老頭就在走廊裡,就開著門罵:“這種人咋不死了呢,也配是一個人!畜生都知道護犢子呢,他連畜生都不如!”肖春陽拽住她,“姐呀,你消停會兒吧,你啥大風大浪沒見過,咋還能氣成這樣呢,我這當事人都不氣你氣啥。”

“你呀你呀,小周找我做文件那前兒都跟我說過,這老頭打小就不管兒子,上初中就叫兒子擱外邊兒打工掙學費,也就是你爸媽那麼好心,拿著兩份學費,供著你倆上學,到頭來他跑過來撿現成的了,哪有這種人你說!我都替小周上火,更替你上火,你拿那文件壓他呀,就算到了法庭上那也是你有理。”

“算了算了,他還能活幾年,我犯不上跟他置氣,給他辦了得了,我也落個清靜,要是以後我養著他我得死他頭裡。”

“人善被人欺,我瞅你處理犯人前兒不是挺威風的嘛,咋就叫他給制住了。”

“我是給老周面子,換了別人,他敢跟我橫一個,我他媽整死他!”

折騰完這個爛攤子,把老周的遺物都拉回家,老頭一件衣服都沒留,帶著錢拎著大包小包回家了。肖春陽擱家裡翻了一天的相冊,照片都夾在相冊裡頭,沒泛黃沒卷邊兒,上邊兒的小人都很清楚,全是他和老周的,一張張看,可肖春陽卻咋也看不清老周的臉了。後半晌,陽光從窗簾外照進來,肖春陽眯著眼瞅著,四點多了,翻翻手機才恍然,往後連個喝酒的人都沒了,王侃?老周愣了會兒撥過去,沒人接呢,又打了一遍,接了,還沒說話,那邊兒有個人壓著嗓子說掛了掛了,肖春陽沒多想,估摸著是忙著呢。又往下翻,都是同事、同學和萍水朋友,連片區居委會大媽的電話都有,就是找不出來一個能說的上話的人。

社區有人跳樓這事兒鬧得滿城風雨,都知道死過人,而且死相難看走得時候不清白,怕不是要鬧上一陣子。老住戶該搬走的搬走,該外租的外租,誰也不想回家的時候擱樓道裡瞅見一個滿身是血的冤死鬼,有孩子的更不敢回來住了,小孩眼清,一說哪兒哪兒有個沒有腦瓜的人杵著把大人都嚇夠嗆。一時間社區謠言四起,老肖一天往那兒跑八趟,每回都跟這事兒有關,人民警察天天給人們宣傳破除封建迷信的知識和唯物主義思想,可架不住中國人幾千年的神怪傳說有著強大的群眾基礎。

老肖最後只能跟社區傳達室臨時安家,省的來回跑了,夜裡還跟著保安巡邏一圈。

這邊剛收拾好,門口來了個檢修電路的小夥子,說跟同事過來檢修社區配電室,可下午回單位時候才知道同事沒有回去,打電話也沒人接,再就關機了,家裡人也打電話到單位找人了,老肖說才幾個小時,估摸著上哪兒玩去了?同事小夥說不會,他工具箱都沒送回去,我們單位每天下班都要檢查工具入庫情況,不送回去會扣工資,老肖只能跟著去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