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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2/09

金色大海(09)

等不著了。授銜儀式結束,全團三個三等功,大海拿了一個,原本是頂天的好事兒,就是高興不起來。總結表彰大會上就把班裡的幾個人全都拆散分走了,要不就是後勤農場,要不就是遠在山裡的給養站,也就大海仗著這個個人三等功,分給了勤務單位,又是三連三排九班。下到老連隊頭一天,大海就因為心裡頭憋屈總出錯,叫新班長各種罵,說你們汽車營的三等功這麼好拿呀,是個人就給一個?

晚上趁著練體能,大海偷著跑回去找徐班長,徐班長說了實話,自打那件事兒開始,班裡的人就基本上沒有可能留在原單位,誰會要一幫子出賣自個兒班長的人呢?連隊沒跟你們直接說就是怕你們思想有波動,讓你們穩住心態好好訓練,最後考核能有個好成績,這成績單在新兵連是一張沒俅用的廢紙,但起碼能讓你們在新單位有個好的開始,起碼咱們還在一個大院兒,時不時能見上一面。你不是想開車嗎?我給你寫了一份培訓申請,你回去交到班長手裡,說不定還能去司訓隊,到時候爭取一下留隊,咱們又能在一個營了。你小子動手能力強,就是脾氣倔,到了新單位千萬別跟班長擰著幹,受委屈不怕,當兵的有幾個不受委屈的,回吧,一會該熄燈了,別耽誤洗漱。

等著剛到部隊的那股子新鮮勁兒過去了,重複的日子也就變得枯燥乏味,大海也不記得打啥時候起,原本一趟車拉過來的兄弟一個個都復員了,身邊兒人的稱呼從原來的大海、小金慢慢也都變成了金班長、老金。第一次探家時候,當年的工友發小喝得爛醉如泥,躺在家裡熱乎乎的炕上扯閑天兒,張遠問過大海,擱部隊六年沒回來,是不是部隊的生活比家裡好?

大海望著頂棚,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這六年要說充實那是實話,兩眼一睜忙到熄燈,兩眼一閉提高警惕,要具體說說哪些事兒他也整不明白,部隊每年的作訓計畫都差不對,年年都用一本賬,有時候大海自個兒都記不清到底是哪一年幹了哪件事兒。六年的日子就跟炊事班裡的雞蛋湯一樣,看著滿滿當當一大桶,下勺子也撈不出啥實實在在的貨,可每頓飯還不能缺,必須得安排上,一口鮮香的熱湯下肚,解渴開胃。這一頁頁的流水帳裡,能叫大海印在腦子裡的,也就身邊兒的人,帶過他的老兵班排連長,他帶過的新兵學員,他們才是這六年中活生生的日子。

大海下連因為班長被換的事兒送到別的連隊,又因為自個兒的成績從新連隊那兒爭取到司訓隊的機會,其實也不算百裡挑一過獨木橋,沒老兵說得那麼邪乎,反正都是運輸團的兵,天生就是跟汽車打交道,司訓隊的名額還是挺富裕,只要自個兒有意向去學完了能留下的,都挑出來參加面試,完了老駕駛員一人帶一個上車,啟動掛擋前進後退轉方向,把手腳不協調左右手都分不明白的刷掉,留下的就是新學員。大海那會兒都已經一年多的駕齡,上車哢哢整,把車開著繞了訓練場地一圈兒回來,好苗子指定得留下。

大海的教員叫段景輝,精幹帥氣,湖南人,因為總把自個兒的名字念成段景飛,大夥兒也跟著起哄叫他飛哥。大海本來覺著自個兒有天賦有底子,一來二去有點兒飄,老段班長坐副駕駛叫他顛得磕了好幾個大包,頭一回坐車暈車了。等下午再訓練,老段班長從訓練場的樹上撅了根直溜溜的木棍回來,專門糾正大海這些年養成的壞毛病,犯一次錯就往手上抽一棍子,一趟車下來,大海手心兒跟發糕似的,方向盤都攥不住。

老段班長也話少,叫他滾到一邊兒背理論去,啥時候消腫了記住了再來練。

一年多養成的習慣哪兒說改舊改,一上車,還是錯。

老段班長這回不打手了,下車拽著大海到車庫後頭沒人的地方打屁股蛋子,那時候都快夏天了,也就一層作訓服,楊樹條抽下來沒見血就算你皮厚,大海數著屁股蛋子上的紅杠杠流著眼淚回來的。大海也是個強種,挨了打也不哼不哈,玩兒絕食,中午飯也不打,拿著空碗坐下一分鐘就走人,老段班長攆出來拽住他,“你想幹什麼?怎麼不吃飯?”

“不餓。”

“扯淡!你是氣我打你了吧!”

“沒有。”

“沒有才有鬼囉!你覺著我打錯囉,冤枉你了是吧,行,下午給你機會證明自己。回去吃飯!”

新學員挑戰二期老教員,這事兒傳出去都新鮮,下午整個訓練場騰出地兒來給這倆人比武用,老段班長的意思是你小子覺得自己的方式方法好用,那咱們就比比看,也不用考慮規範動作,完成專案且最快到終點就算贏,你贏了我往後不再管你,你輸了就給我滾出司訓隊!

晌午副班長也勸大海低個頭認個錯得了,你真要比輸了開除回去,那就是丟了面子也折了裡子,何苦來的,老段那可是咱司訓隊的第一,軍區訓練標兵,你小子甭不知道天高地厚。

“還沒比咋知道誰輸誰贏?”

副班長氣得也想踹他一腳,悻悻折回去睡覺了。

比賽不用說也是老段班長贏了,中間幾個項目雖然叫大海超了,架不住老段班長對場地熟悉,倆人你追我趕,把訓練場整得爆土揚灰,圍觀群眾倒是熱情似火,一個勁兒叫好鼓勁兒,差點把營長給招來。

老段班長倒也沒那麼狠心把這個刺頭兵轟走,頂多是給他個教訓,下車後也就坡下驢,“金大海,願賭服輸,我也不欺負你,你當著大家的面,給我認錯道歉,我可以留下你。”大海頭也不回,要回去收拾行李回連隊,老段班長擱後邊兒跟著,倆人一前一後到了宿舍,關起門兒來把話說開了,“你小子有點兒歪才,我承認你那些從地方帶來的習慣也有可取之處,但部隊有自己的訓練大綱,教員給你講得每個要點都是將來考場上的扣分點,也是你實戰中的丟命點,我不想培養一個連考核都過不了的廢品,更不想以後真要是遇到戰爭,你成為第一個犧牲品。”

“說這也沒用了,我都輸了。”

“你就不想再練練,贏我一回?”

“想。”

“想就留下,按照我教的練。”老段班長瞅著大海那張掛著難以置信神色的臉,噗嗤樂出聲來,“我沒權力開除學員,這得隊長說了算,他沒給我下通知,你就還是我的學員,回去訓練吧,霸蠻!”

老段班長的教鞭叫他盤得油光水滑才把大海練出來,大海拿證那天,老段班長總算舒心了,回來路上說,“別人都是從0到1,你小子是從-1到0再到1,我光是為了填你這個負數,耗費了多少心血!這棍子送給你吧,往後出車帶身上,多想想自個兒的不足,萬一出了事故,別把我拖下水就好囉。”

用排長劉志新的話說,這刺頭兵你真想留下?甭說我沒提醒你老段,往後少不了給你惹禍!

大海在汽車駕駛上還真就沒出過任何岔子,被全師批評關禁閉那是另有原因。

那年大海剛轉了士官,也是留下來的五個兵當中唯一一個上等兵時候就拿了黨票、三等功,全團唯一一個寫入師部愛軍精武標兵事蹟彙編中的大頭兵,別人轉士官要麼靠成績要麼靠背景,他這是直接拿著連長給得名額表填上就算完了。正值意氣風發的時候,那年全師聯合演習,連隊也是緊著傳幫帶的精神,讓這幾個剛轉了士官的小夥子拉出去見見世面。

汽車兵大部分時間就是保障其他部隊,大海分到後勤,給演習部隊送菜送糧,按說都在演習場裡咋開都走不丟,可大海總想快點兒到位,反正一望無邊的大戈壁,只要掉不進溝裡那就可勁兒開唄,可他就是忘了這地界還真有繞不過去的深溝,眼瞅著對面就是營地,只恨自個兒開得不是飛機。沒轍,繞吧,這麼一繞,沒留神進了炮兵部隊的靶區。大海望著頭頂飛過來的火球也有點兒犯嘀咕,踩著油門兒往前蹽,正好趕上前頭百十米的地方落了一顆下來,大海捂著臉半天也沒聽見動靜——炮彈啞火了。

想當初新兵連見過連長手拆子彈,如今眼巴前兒這玩意兒不就是個大一號的子彈嘛!大海從車上拿來工具箱,叮叮噹當一頓鼓搗給引信卸了,順手揣挎包裡,又把剩下的炮彈往菜筐裡一扔,開車就走。

指揮部那邊監視著炮彈沒炸趕緊派了排爆隊過來,排爆隊在目標位置轉到中午也沒找到,演習直接暫停了,等大海把車開到保障得營區,還跟炊事班的戰友嘚瑟,撿著一個寶貝,純銅的,說不定能賣個好價錢。該部隊的營長原本緊急集合之後親自帶隊出去找炮彈,正好路過炊事班的操作間,瞅見大海抱著個金燦燦明晃晃的鐵疙瘩,嚇得魂兒都飛了,趕緊疏散人群,上報給指揮部。

大海說沒事啊,引信都叫我給卸了,炸不了了。再後來,大海叫倆戴著白帽子的糾察架起來扔進師部的小黑屋,讓寫檢查,反省。

有啥好反省的呐,我這是做好事兒啊,不顧個人安危排除安全隱患,不給我立功受獎還把我關起來,上哪說理去。大海擱信紙上寫完“尊敬的首長”就往桌上一趴呼呼大睡,直到師長帶著大大小小各路領導進來擰著他耳朵,才覺乎著事兒有點兒不對,趕緊擦了嘴角的口水,整理軍容給首長敬禮。

換了旁人,這事兒估計就得捅上天去,年底就得勒令退伍,師長政委單獨跟大海談心,大海也把自個兒咋想的說了,倆領導也算是惜才,沒有釀成事故,讓團長帶回來關了一個月的禁閉,黨內警告一次,取消駕駛員、副教練員資格,取消汽車營年底評功評價資格,取消團首長的個人評功評獎資格,全團開展為期一個月的安全教育自查自糾……

大海從禁閉室回來,毛躁的性格總算穩重下來,這一個月寫得各種檢查心得體會比以往寫得所有字兒都多,手指頭都磨出繭子了。回來頭一件事兒就是找班長,老段最近也跟連長指導員鬧意見,連長的意思就是把金大海給送回原單位,司訓隊不缺人,更不缺駕駛員,你們這幾個老傢伙閑著也是閑著,把他撤了你們頂上去,新學員來了再擇優留隊,怎麼就非得慣著他一個惹禍精?

老段不同意,跟他關係好的幾個老駕駛員一瞅這架勢,剛舉起來的手又放到後腦勺假裝撓癢癢,氣得連長拍桌子瞪眼,“你們這是搞小團體,為了個人感情不要組織原則!留下他行,你走!”

老段撂下一句話,走就走。仨月之後直接撕了士官轉選申請表,連長遞過來的臺階都不要了,就為置這口氣。連長氣得一宿沒睡,你到底想幹啥!還有沒有點兒組織觀念?咱倆少說五年了吧,怎麼就非得鬧得這麼不痛快?我明說了,我不放人,你不填表我給你填!

不放也得放,老段到底還是走了,連隊宣佈退伍名單時候大海還不信,就我們班長那資質那水準,他想走連裡也不能放!可念到段景輝的名兒,大海懵了,“班長?”

班裡的兄弟哭著把大海給圈踢了一頓,“都是因為你班長才走的,你把他給害了!”

大海沒還手,他抱著老段哭得稀裡嘩啦,老段苦哈哈地笑,給他擦眼淚,“我走囉,以後沒人督促你,你一個人要好好幹,當兵的黃金時期沒幾年,以後你當了班長當了教員就不能再這麼任性,得學會老成學會管住自己,下頭還有那麼多新兵看著你以你為榜樣,有時候犯了錯出了醜不要動不動就鬧脾氣,就當是一場磨煉,做人比做事要難太多囉,多跟別人學,看到別人身上的優點,工作訓練的方法,為人處世的方法,都要學,懂不懂!”

“我不想你走,要走也是我走!”

“說傻話!我咋能不走,你小子別忘囉,欠我一個三等功,我本來想拿著三等功回家當村長,這個願望就留給你替我實現,好不?”

“嗯。”那天是大海當兵以來頭一次喝醉,一覺醒來,老段已經上了火車,大海翻開他留下的筆記本,扉頁上龍飛鳳舞地寫了湖南老家的地址。 

王紅英這種從二中考出去的高材生極少有再回來當老師的,她這不光自個兒回來,還把室友曉梅也帶來,兩位師範大學畢業的姐妹花過來報導把校長都給驚住了,二位的水準甭說整個二中,就算是去市一中都綽綽有餘,總覺著跟做夢似的,接待的時候還往自個兒大腿上掐了一把,挺疼,不是做夢。

“兩位老師真的是品德高尚,從咱們這旮走出去的學生也有不少,可惜咱這廟小留不住大菩薩,都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我呐也不敢奢求二位能紮根農村建設農村,這樣,眼下咱們的老師也都飽和了,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實在不行圖書館管理員跟後勤出納的位置都空著,你們先頂上,等這屆學生畢業,咱們再安排教學崗位成不?”

按照輩分,紅英還得叫校長一聲叔,“王叔,我們回來就沒打算走,在這兒離家近,還能為家鄉做貢獻,讓更多的山裡孩子走出大山就是我的追求和夢想,您不信我還不信我爸?再說您當初不也是有機會去外邊的世界鍛煉自己,最後還是回來了,我就是以您為榜樣!”

“過獎啦過獎啦,我可不如你們這麼有本事,那既然這樣,我就讓學校資格最老的老師帶帶你們,先看看各個班級的情況,完了你們再選擇教哪個年級,成不?”

紅英就這心思,曉梅倒沒說啥,她從大一開始就跟紅英關係鐵,畢業也打定主意跟著紅英回到這個山村縣城。紅英領著她回自個兒村裡,這千金大小姐跟瘋子一樣,見著大山也笑,見著小河也笑,村頭的驢車村尾的牛羊,耪地的大媽澆水的大爺,擇菜的小妹開拖拉機的大哥,恨不得把整個村子都裝進她的相機裡去。

“姐,你們家真美,要是能一輩子生活在這種地方該多好!”

紅英沒想到自個兒從小就想飛出去的大山成了她眼中的瑰寶,晚上回到學校宿舍,倆人說著悄悄話,紅英也怕曉梅就是一時興起,等新鮮勁兒過去了就吵著要回去。“曉梅,你為啥非得上趕著跟我回山裡?”

“因為我喜歡呐!我恨不得把自個兒嫁在山裡。”

“可別胡說八道,你跟咱們班體委不是都好了有些日子嗎?”

“甭提他了,一個繡花枕頭不堪大用,整天優柔寡斷磨磨唧唧,根本就不像個男人。”

“咋不像?啥樣的人才能滿足你的心思?”

“嗯……”曉梅把心裡頭藏了多少年的春夢給說了出來,“這麼跟你說吧,我高中的時候寫過一篇文章,在裡邊我是一個大家閨秀,有一天出門拜佛燒香,回來的路上被一群土匪搶了去,在山上的第一晚,土匪老大對我的美貌垂涎三尺,借著酒勁兒在柴房中糟蹋了我整整一宿,為了求生,只能忍辱負重。等天亮後,我發現身邊的男人身高七尺膀大腰圓壯碩如牛,皮膚黝黑鬍鬚茂盛,眉眼俊朗鼻樑直挺,在晨光中慵懶地醒來,粗著嗓子對我吐出一句話,‘從今往後,你就是老子的壓寨夫人!’我情不自禁地愛上了他,我兩個在山上過起了沒羞沒臊的生活,生了一群娃,男娃像他,女娃像我。”

“小說看多了吧,又犯花癡!別忘了你爸可是咱學校的教授,要是叫他知道你這種想法兒,早跟你斷絕關係了!”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姐,你身邊兒要有這樣的人可得給我留著。”

“我要是認識土匪,我還能考上學啊,傻妞兒,趕緊睡覺啦!”

“睡不著,姐,你說說你想給我找個啥樣的姐夫?四年都沒見你對哪個男生有過想法兒。”

“我……沒想過。”大學四年,紅英沒跟別人說過自個兒跟大海訂過婚的事兒,即便是沒有大海,她也不會接受那一封封的情書,本來學校就是學習為主。

姐妹倆入職半年多總算有了上課資格,先跟著老教師旁聽熟悉上課流程,趕巧了大海的妹妹小滿也剛剛高一,下課的時候蹦著跳著過來,郎朗地叫了一聲嫂子。

曉梅一聽,好你個死丫頭,四年了都沒有交過底,隱藏得夠深呐!趕緊跟我說說,我心裡都癢死了!紅英哪兒好意思把小時候的事兒當著學生的面兒說出來,曉梅不依不饒,拽著小滿去廁所的道兒上就把紅英跟大海的青蔥感情調查了個底朝天。又從紅英的錢包裡找到了大海從部隊寄來的照片,濃眉大眼倒也周正。

“怨不得你總是偷偷摸摸給人寫信,原來早就名花有主了,啥時候辦喜事兒?我當你的首席伴娘!”

“著啥急啊,他擱部隊保家衛國,我就安安生生在家等著他復員回來娶我過門兒!”

“哎呦我去,我的傻姐們兒,這好男人就是一盤山珍海味,你不吃到嘴裡遲早有人惦記。”

曉梅信口胡謅,紅英也覺著在理兒,下班時候抽空給大海打了個電話,她也沒說是自個兒心急,就說是家裡催得緊,已經托媒婆給說合過幾個。

換了以前,大海聽見這話能連夜從部隊跑回來,自個兒的媳婦兒被別人惦記上了這還了得!可如今,他擱邊疆這四年,看多了戰友兄弟的家屬來隊時的期待以及分別時候的不舍,那場面不亞於生離死別,實在不敢琢磨自個兒跟紅英以後的生活是不是也這德行。

探親假條到底還是批下來了,坐火車一路靠近白山黑水,大海的心就沒安生過。到了縣城直接奔著中學去,趕在上午第一節課的時候找到紅英的宿舍。紅英請了假,昨晚上翻來倒去睡不著覺,正好趁著學生上課了補個覺。大海悄麼聲兒的湊到床邊兒,摟著就親。

“啊!誰呀!”紅英嚇得不輕,給大海撓了個血道子。“幹啥玩意兒!你嚇死我了,你不是說中午才能到嗎?”

“想你,就連夜坐車回來了。”大海麻利地脫了衣裳就要跟紅英起膩。

“幹啥!這是學校。”

“憋不住了,真的,你摸摸給我硬完了,四年沒整,我都快退化了。”

“把門兒鎖上去。”

大海搖晃著紫紅的牛子跑去鎖門,逗得紅英紅著臉笑駡,“穿著軍裝還這麼不要臉……”

“那咋啦,軍人也是人,也有需求。”

“戴套!你又想整出個孩子來?”

“沒有,你有沒有?”

“金大海!你個沒良心的,我哪能有那個!”

“不戴了不戴了……”大海掀了被子就往裡鑽,抱著倆奶子就啃,一宿暴發出來的鬍子給紅英紮得酥麻。

“哎呀……你慢點兒的,疼。”

曉梅匆匆忙忙去教室才發現教案沒帶,又折回了宿舍,開鎖推門進去,正好瞅見大海跟紅英的被窩裡折騰,一手一個大白饅頭滋滋吃得正美,被子掩在四四方方大屁股的下頭,粗黑的牛子佔據了久違的陣地,正賣著力氣挖坑刨地。

“好哇,怪不得今兒讓我給你請假,原來是有情況,讓我捉姦在床了吧!”

大海趕緊拽被子捂住身子。

紅英捂著臉,羞臊地嗔怪,“你不上課咋又回來了!”

“我自個兒的宿舍我咋不能回來。”曉梅大大咧咧,不但不避諱還壞笑著來掀被子,大海都給她整得跟紅臉包公似的,趕緊摁住,這要是叫她掀開了還得了!

“你趕緊出去呀!”紅英摸了衣裳往身上套。

“是讓我走出去還是讓姐夫拔出去?”曉梅嘻嘻哈哈鬧了一陣子,直到外頭上課鈴響她總算走了。

大海拿椅子把門頂住,牛子上晃蕩著跑回床上要繼續戰鬥,紅英沒了興致,“早就說不讓你在宿舍整,這下好了,全讓看見了,丟死人了。”

“沒事兒,她不是走了嘛,再來一回,求你了,我等這一天都等了四年了。”

紅英冷著臉叫大海強摁在被子上,這六年大海的身子板兒可比走前兒強壯多了,隨手一抓就給她白嫩的胳膊上留下個大手印兒,紅英瞅著壓下來的壯漢,總覺著這一切都不真實,在自個兒心裡頭,大海還是那個擱苞米地裡單純熱烈、牛子梆硬、三五十下就能叫自個兒飛上天的半大小子,還是緊緊抱著不撒手、笨拙地叼著煙癡情地說咱倆要過一輩子的傻德行,如今他都是個鬍子瘋長的老爺們兒,在部隊獨當一面的駕駛班長。

“你咋哭了?疼啊?”大海奮力耕耘的時候一瞅紅英眼淚出來了嚇得趕緊拔出來。

“咱倆結婚吧!”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大海實在沒了心思,下床冷冷清清地抽著煙。

“你咋啦?”紅英把褂子給他披上,又找來手紙給他把臉上滲出來的血珠兒擦了。

“紅英,咱倆的事兒再緩緩行不?我還沒想好。”大海直來直去,唯獨這事兒沒敢跟紅英掏心窩子,路上也問過自個兒,打心眼兒裡還是稀罕紅英,可就是這份感情叫他實在不想讓她找自個兒這麼一個一年到頭見不著人的男人,真要是結婚了,那倆人隔著地就是整個大中國的千山萬水,他能扛得住,可就是不想叫紅英也跟著受罪。

“你啥意思?”

“沒啥意思,結婚是大事兒,要不咱倆都在尋思尋思,是不是真的合適。”

“你著急忙慌地來找我,就為了跟我說這個?金大海,你就是個畜生!當兵了出息了學會始亂終棄了是吧?行,成全你,走吧。”

大海頂著紅英冷冰冰的眼神兒把衣裳往身上套,一聲不吭地開門兒出來,紅英擱後頭哭嚷,“你走了就別回來!”

金大爺跟過年似的,擱院兒裡擺了幾桌子酒菜給大兒子接風洗塵,金家的功臣回來按說是個大喜事兒,可張遠覺著大海苦哈哈地陪笑有點兒假,等人都散了小哥幾個湊成一堆兒,張遠才得空問,“豆子,你是不是有啥事兒?有事兒跟哥們兒說,別藏著掖著,那玩意兒又不是金疙瘩,捂著也不會下小崽兒。”

“沒事兒,我能有啥事兒。”

“你小子不會是叫部隊開除了吧!”小軍逗貧,叫張遠一巴掌扇在後脊樑上。

“指定有事兒,你打小兒就跟我們混,肚子裡幾根兒肚腸我還看不明白?說說吧,金叔他們老哥們兒打牌去了,咱都不是外人。”

大海把紅英的事兒跟他們說了,張遠一腳給他踹了個仰八叉,“你就是個純種的大傻逼,有你這麼說話的嗎!”

“那我該咋說,我就是不想讓她也跟著我受罪。”

“你就是個木頭疙瘩,走,咱去學校給紅英賠罪。”

“大晚上的,又喝了酒,咋去?”

“走著也得去!”

大海把家裡的自行車全都提溜出來,四個人騎車一路顛簸趕到二中大門,正好趕上學生下晚自習,趁著門口正亂守門大爺沒注意溜進去。

紅英心情不好沒去看自習課,一個人窩在宿舍聽著歌暗自垂淚。大海把門兒敲開,倆人一碰面兒,又不道該說啥了。

“說呀!”張遠擱後頭捅咕大海。

“你來幹啥?出去!”紅英把人往外轟,大海噴著酒氣,念叨著小前兒那些事兒,絮絮叨叨十分鐘,又說我打小兒就稀罕你,就覺著你從上到下從裡到外都長在我的心坎兒上,我忘不了你上課時念書的嗓音兒,忘不了下課時跳皮筋時的裙子,忘不了你生氣時滿學校攆我削我,忘不了你被我拿彈弓打在臉上哭的模樣,你說你要是長大了留了疤讓我負責一輩子,我都記著。昨個兒是我混蛋,我沒尋思明白,我是怕你當了軍屬就得守著一個一年到頭擱家裡住不滿一個月的人過日子。可這會兒我徹底明白了,沒有你我幹啥都沒意思,就跟丟了魂兒一樣,我就算回部隊也得當逃兵回來找你,紅英,你要是恨我就再撓我兩下,要不解氣就拿腳踹,拿凳子砸,我都受著,誰讓我說那些傷你心的話了!

“誰知道你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

“都是真的,”大海從兜兒裡掏出一顆心,“這是用子彈殼兒磨得,我親手磨得,雖然不是啥金子銀子,但這是我給你的,天底下就這一顆。”

紅英抹著眼淚接過來,“這麼個玩意兒就想把我打發了,我告訴你沒門兒,等結婚的時候你得給我買個真金白銀的賠罪。”

“那必須的,我們哥幾個都替你記著!”張遠擱後頭把大海往前推,倆人總算是和好抱在一塊兒。

“今兒晚上大海住一宿吧,趕明兒再回去。”

“不行,屋裡還有別人,你們趕緊回去,一會兒大門鎖了就走不了了。”紅英給幾個人送出來,又囑咐大海,“甭高興的太早,我爹那邊兒你還得努力,我請不下假來,全靠你自個兒了。”

大海對英子她爹王連勝打心眼兒就怕,跟耗子怕貓似的,天生的。雖說當年老王叔發話,等你小子有了出息再提跟我老丫頭的事兒,如今大海當了兵轉了士官還拿了三等功,也算是小有成就,可真要是上門兒提親還是膽兒突。大海娘找媒人去王家說合,老王東拉西扯黑不提白不提,眼瞅著大海的假期過了一半兒,再不抓緊等歸隊時間一到就得再等一年。

紅英給他出謀劃策,這事兒的根兒就在你爹跟我爹的仇怨上,打我記事兒起兩家就鬧崩了,我也問過我哥,他也不道咋回事兒,我媽說倆人年輕時候是把兄弟,兩家住街坊,隔著一道牆,後來不知道因為啥鬧起來的。“你這樣,我後半晌下課之後趕回去,你買點兒實惠的東西,咱倆一塊兒進家,到時候給我爹灌兩杯酒,他喝多了話就多,到時候說不定能問出點兒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