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連勝這兩天正生悶氣呢,劁豬的時候刀子都深了一分。回來洗手的時候還罵罵咧咧,說他金國福就是窮嘚瑟臭顯擺,恨不得叫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兒子立了個三等功。
倆孩子前後腳進院兒,老王斜楞了一眼大海,把洗臉水往他腳底下一潑,倔達倔達地回屋了。紅英娘瞅著大海肩扛手拎的豆油大米後臀尖,詫異地問,“這是幹啥呀?不年不節的往家送這老些玩意兒。”
紅英也沒搭話,她原意是讓大海買上兩瓶酒水果點心啥的,如今這架勢不像是走親,倒像是扶貧慰問。
老王隔著窗戶嚷嚷,“我王連勝還沒窮到那份兒上,拿回去孝敬你爹去,我要不著。”
紅英這老閨女到底是有點兒手段,進屋三五句話就給老爹勸住了,她跟媽去廚房準備飯菜,老王蹲在門口把工具箱裡的刀挨個磨一遍,唯獨留下大海一個人坐在炕頭不知所措。
“爸,我媽不會整那燉排骨,她說你調得味兒香,進屋幫把手唄。”紅英出來給老王忽悠進廚房,一進屋瞅著大海渾身掛著汗珠子笑出聲兒來,“你挺大個老爺們兒怕啥,他要真敢跟你動手你不會還手?擱部隊學得拳法都忘光了?”
“我敢跟他動手?除非咱倆下輩子都甭想結婚!我聽著他磨刀我心裡就打閃兒,你爹這性子太嚇人,憋著一泡尿都不敢出去。”
“傻樣兒,趕緊去!”
一桌子好菜端上來,大海叫紅英往裡坐,自個兒坐在炕頭,老王把自個兒泡了多少年的山參酒給端出來,問大海,“整多少?”
“一杯就成。”嘩,流流地一杯,酒勁兒一聞就沖。
“整吧。”老王給他來個下馬威,直接一杯幹了。大海也不敢說啥,也跟著掫了一杯,跟喝了一口鐵水差不離,紅英趕緊夾菜給他往下墊墊。
“還整不?”大海一瞅人家都滿上了不能認慫吧,又叫老王叔灌了一杯,火都燒到嗓子眼兒了。
“這第三杯你說咋喝?”
大海咬咬牙又端起來,叫紅英給攔下了,“我替你喝。”
老王急了,“你個小丫頭片子哪兒有你的事兒!”
王嬸兒跟著幫腔,“那也不能讓孩子連著喝三杯,吃口菜,慢慢喝。”
“沒你的事兒!你吃你的。”
大海把這第三杯酒幹了,老王叔才甘休,“你們倆小家雀還想跟我這老家賊鬥呐?不就是想把我灌多了套我話兒?你爹給你出的餿主意吧?虧他豁得出來,自個兒親兒子都敢往我家裡送。”
“爸,這事兒跟金大爺沒關係,是我的主意,咱家跟金大爺他們鬧了這些年,光是叫村裡人看笑話,我可是聽說了,當初咱兩家好得跟一家人似的,誰家有事兒言語一聲翻個牆頭就過去了,如今可倒好,咱自個兒的老宅子荒著您非得搬到村外來住,往後老了磕了碰了都沒人看見。”
“用不著你操心,我有你哥照看我。”
“他住得也不近,再說他結婚分家了有自個兒的媳婦兒,誰還管你呀。”
“你甭拿話激我,沒用,這輩子我要是再跟他金國福打連連,我出門兒叫雷公打死。”
“因為啥呀!”
“甭問我,他金國福幹過啥喪盡天良的事兒他自個兒心裡清楚,這種忘恩負義髒心爛肺的王八羔子死了都得下十八層地獄!”
王嬸兒趕緊給他夾菜堵嘴,“可住嘴吧!哪兒有你這樣當長輩兒的,當著孩子的面兒罵人家爹,但凡有點兒氣性,早掀桌子削你了!”
大海也會來事兒,反正也不是頭一回聽王叔駡街,都習慣了。趕緊端著酒杯陪著笑臉,“叔,我爹要是真幹了啥喪良心的事兒你罵兩句出出氣也對,這樣,我替我爹給您賠個不是,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咱就饒他一回成不?”
酒該喝喝,但嘴上就不是不讓步,“饒不了,帶棺材裡去了。要說你小子還有點兒人味兒,你要真想娶我家紅英,趁早跟你爹斷了關係,給我當上門兒女婿,我王家比不上你們金家人多地多,但我保你們兩口子一輩子也不會為吃喝發愁。”
“爸!你再說醉話我真急眼了!”紅英氣得把筷子一甩,背過身兒去。
“你看你,我這都是為你好!”
“你要真為我好就把你倆的恩怨給了了,別帶到我們小輩兒身上,我就不信,金大爺那麼一個憨厚老實的莊稼漢,能做出啥傷天害理的事兒來!書本裡寫過,最大的仇恨莫過於殺父之仇奪妻之恨,我爺活著好好兒的,我媽也擱家裡成天伺候你,到底是因為啥叫你這麼恨他!”
“你爺那叫好好兒的?倆腿都叫人打折了,要不是有你山爺,他能活到當下?”這事兒真就戳中了王叔的心,借著這股子怨氣,總算是把那些陳年舊事給抖落出來。
自個兒是哪一年下生的,小連勝實在記不得了,自打下生就沒見過自個兒的親爹,娘說你爹跟著隊伍打日本去了,可日本鬼子滾蛋了爹也沒回來。這幾年,村裡人都勸娘還是找個好人嫁了吧,你男人出去六年了也沒個信兒,這些年兵荒馬亂說不定早沒了。娘不信,她說俺的男人壯實機靈,到了戰場上炮子兒都躲著他,再說,他王家就這麼一根兒獨苗,俺就算再苦再累也得給他守住了。這些年娘受了多少罪小連勝都看在眼裡,打小兒就用自個兒稚嫩的肩膀替娘分擔家裡的活計,也盼著有一天娘嘴裡那個高大壯實帥氣英武的爹能出現在村頭。
可這孤兒寡母的日子實在難過,饑一頓飽一頓,要沒有街坊四鄰的幫襯,倆人早就撒手歸西了,可鐵打的身子也架不住這麼折騰,那年冬天,娘背著發燒的連勝去鎮上找大夫,叫林子裡的狼跟上了,娘走得再快也跑不過四條腿的畜生,眼瞅著就要把小連勝給咬了,後頭趕來倆漢子,開槍打死了倆帶頭的,嚇跑了剩下的,這才把娘兒倆救下來。只可惜娘在冰天雪地裡炸了肺,沒趕到衛生院就吐著鮮紅的血死在路邊,頭走,把連勝託付給兩位恩人。
打那時候起,長鎖就是連勝的爹,山娃就是連勝的叔,也是打那天起,連勝的日子才有了盼頭。
長鎖說,他的親兒子叫日本鬼子給挑了,他的蘭妮子叫日本鬼子糟蹋之後跳下了村北的河,老娘也氣得吊死在大梁山,一家子就剩他自個兒,小連勝脆生生的一句“爹”叫長鎖哭得動情。
白天爹跟山娃叔倆人去打獵,連勝擱家裡開荒種地,日子原本過得殷實,連勝十三那年,山底下又鬧騰起來,有好心的給長鎖帶了口信兒,具體說啥連勝也不知道,反正爹還有山娃叔仨人連夜從山裡繞到山下的渡口,家裡的眼瞅著要收割的穀子,正在下蛋的母雞,家裡的家什兒,啥都撇下不要了,爹說,保命要緊。
老王一家三口擱這片黑土地上再沒有安身之處,山子叔說回山東去,爹說,全國哪兒都鬧翻天了,只要有人就不保險。
也就是這會兒,爹也不知道從哪兒得來的信兒,帶著人趕到這個老金溝,接待的是個比爹都大些歲數的大娘,嘴上念叨著,“這位姑奶奶可真會給我找事兒,得了,誰叫咱金家人仗義,往後你們就跟我家老大當街坊吧,有啥難出就找他,問起來就說是我們姑奶奶夫家的兄弟。”
連勝難得遇上一個跟自個兒年紀差不離的小哥們兒,國福比他大三歲,正好小哥倆也投脾氣,金家老太太讓倆小子結伴兒去村裡開辦的小學堂,連著他那份學費也都算上。一晃倆人都到了結婚的歲數,可原本比自個兒都長幾歲的國福大哥愣是沒尋摸著一個合適的,連勝也問過,國福說他家成份不好,十裡八村誰也不會找他這麼一個女婿,倒是連勝先一步定了婚約,是金家的一個遠房親戚,算下來還是金大哥的妹妹,這麼著倆人親上加親,既是把兄弟又是大哥妹夫,隔年連勝家的做了月子生了個大胖小子。
辦滿月酒那天,連勝喝得迷迷瞪瞪,等客人散了,他拽著金大哥倆人就著天上的月亮又喝了一頓,連勝知道自個兒這些年要是沒有金家的幫襯也不能過上這美滋滋的小日子,他覺著金大哥是世界上除了爹媽以外最親最近的人,借著酒勁兒把一家子的底細都說了,長鎖國民黨軍官的身份,山娃枕頭裡的狗頭金,自個兒又是咋遇著這兩位恩人,全都給金大哥念叨了一遍。
國福拿雞蛋堵著他的嘴,“這種話也就咱哥們兒說說,對外可不興亂說去,如今這年月剛安生幾天?要是叫外人知道了,還不得要了長鎖叔的命!”
連勝一臉傻笑,“就是天塌下來,我也不信你能給我捅出去!”
可哪曾想,滿月宴沒幾天,村裡來了好些戴大簷帽的人,啥也不說,直接把長鎖給押上車帶走了,留下的人把家裡翻了個底朝天,長鎖當年留下的國軍制服全都叫人帶走了。連勝也是後來去領人了才知道,他們說長鎖是潛伏在人民中間的國民黨特務,要他交代潛伏的任務、上線下線關係網、傳遞情報的電臺,這原本就是個沒有真憑實據的事兒,又有四喜這個軍區領導的親筆信證明長鎖就是棄暗投明的老兵,啥特務啥情報,根本不存在。可偏偏長鎖是個硬茬子,吃軟不吃硬,別人越是折騰,他越是不說實話,胡編亂造氣得公安局領導夠嗆,一時沒收住脾氣,把長鎖倆卜楞蓋兒給打折了,又關起來耽誤了時日,等再提審時候,人都拿不成個兒,駱駝一般的漢子矮了半截,送到醫院時候就下了病危通知書,要不是長鎖身子骨壯,抗造,這五十多的老頭早死在病床了,人是救回來了,倆腿從大腿根兒齊刷刷截沒了。
山娃拎著柴刀要跟那幫犢子拼命,長鎖沒了往日的神采,給他攔下說,“甭鬧,我認了,當年小日本的炮彈都沒把老子放倒,如今倒在這幫小王八犢子手裡,這都是命。勝兒啊,你幫著你叔去後山蓋個窩棚,往後我跟你叔回山裡住,人多的地方邪氣重,住著不痛快。”
“爹,你這腿傷還沒好利索,山上風硬,再有個好歹兒我也趕不過去呀!”
“讓你去就去!”
連勝擰不過爹的性子,正好後山有個當年放山人住的窩棚,修修改改也能住人。
國福把王家的事兒看在眼裡急在心上,他想搭把手可這把兄弟就是不搭他這茬兒,好不容易堵住他想給他墊點兒錢,連勝把錢甩他臉上,“金國福你個畜生養得豬狗不如的東西,打今兒起,咱倆一刀兩斷,再叫我擱街頭碰上你,拎著刀就用刀,扛著鎬就使鎬,啥也沒有我就拿石頭,整不死你算你命大!”
“擁護啥呀!”
“你心裡頭清楚!給我滾!”
連勝拖家帶口從村裡搬到村外,國福總算整明白了,擱他心裡自個兒成了陷害長鎖叔的叛徒了!
大海晃晃蕩蕩回了家,心裡堵得慌,吐又吐不出來。金大爺聽見動靜兒開燈迎出來,“咋喝成這德行?這王連勝真是,不是自個兒的種兒不知道心疼!”
“你別碰我……”
“咋啦?半道兒上叫黃猩子迷了,敢跟你爹動手。”
“我沒你這麼個沒良心的爹。”
金大爺不跟醉鬼一般見識,撇下人搖著扇子走了,火氣沖著大海媽撒,“扶你兒子去!”
“你別走,我得替我王叔跟你掰扯掰扯,當年為啥要出賣他,你要是得到啥好處了,封個官兒當當也成,可你不還是平頭老百姓嗎!你圖啥呀!”
金大爺抄起門口的笤帚就往大海身上招呼,“我他媽打死你個白眼狼!有這麼跟你爹說話的嗎!”
老媽趕緊攔著,“你們爺倆想幹啥,招街坊笑話,回屋去!”
“我不回!媽,你叫他矇騙了這麼多年,結婚前兒咋也不打聽打聽,他到底是個啥操行……”
“你他媽倒反天罡,今兒我不收拾收拾你,你還騎到你爹腦瓜子上拉屎了!”金大爺一頓暴打,笤帚都給抽散架了。
“你打,你打,最好把我倆腿也給打折!”
金大爺明白過味兒來了,不用猜也知道准是老王又倒騰出他爹那事兒來噁心人。“真是娶了媳婦忘了娘,你小子還沒把他閨女娶過門兒就胳膊肘往外拐了?我金國福就是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也還是那麼句話,我沒告密!要是我說得,我天打五雷轟!”
“誰信呐。”
“媽了巴子的,我找他去!這個老王八犢子不幹好事兒淨給我兒灌迷魂湯,他要是真覺乎著我是那狼心狗肺的人,大不了把我這條命賠給他!”金大爺那是村裡的秀才,誰家有個紅白事兒都找他當帳房先生,一手小楷寫得相當漂亮,這麼一個溫乎性子的人如今都跳著腳駡街,那是真氣炸了,街坊聽見動靜趕緊過來勸和,總算把爺兒倆的火氣都壓住了。
爺倆鬧成這樣,大海也沒心思擱家裡住,尋思跑回礦山上找張遠他們湊合擠擠,張遠都當上一組組長了,老組長李建國頂了原來老羊蛋的班兒,去後勤幹採購了。如今礦山比前幾年正規多了,宿舍也都是翻新過的,一屋四張床八個人,隔三差五有副經理查寢點名,嚴禁留宿外人。
大海只能把老叔家那巴掌大的配房收拾收拾,原本囑咐過張遠他們沒事兒就下來住一宿給家裡添點兒人氣兒,家裡要是常年空著,屋子沒了人氣塌得快。屋裡倒也乾淨,就是這伏天剛過,被褥家什都返潮,大海趁著晌午日頭大,搬出來一件件的曬。又把張遠他們的影碟機借來,晚上也鬧個響動,武俠鬼怪僵屍,沉迷在電影裡心就不那麼亂糟。大海趕集回來給張遠他們送了倆大西瓜,出門兒撒尿的時候正好撞見月娥來給二旺送鞋,一臉紅暈從屋裡出來,仨人大眼瞪小眼,二旺回想起頭前兒叫這癟犢子潑一身大糞的事兒心裡還有點兒發毛,趕緊鎖了門給月娥打掩護,“嫂子你這鞋我一準兒幫你賣了,下回來我再把錢給你,你們這嬸子侄子也有日子沒見了吧,先嘮著,我趕回去上工了。”
“大海……”月娥攏著頭髮垂著眼皮不敢正眼看人,“上回聽寶峰說你上家裡去了,還給他拿了不少好玩意兒,也沒留下來吃個飯……我還說回去看看你呐,一轉眼都四年了,你都長這高了……”
“你也不賴,都當裁縫鋪老闆娘了。”
“這不都是為了這個家,寶峰念書花銷不少,我得使勁不是。”
“寶峰要是知道你為了他,自個兒送貨上門兒,指定念你一輩子的好兒。”
月娥騰地紅了臉,咬著嘴唇兒說,“都是這幫小弟照顧,從我那兒定做鞋襪衣裳縫縫補補的活兒。”
“行了吧,別遮了,我叔都沒了這麼多年,你往前走一步也應該,我就一個要求,把寶峰給我們金家留下,他還是我叔的親骨肉。”
“他也是我兒子!”月娥也不想擱人家廠子裡跟他鬧,閃身過去下了樓。
大海今晚上沒去找張遠他們,自個兒窩在老叔的床上喝悶酒,把自個兒灌了個爛醉。
七月半的夜風帶著霧氣,涼颼颼的往屋裡灌,大海跟著風迷迷糊糊回了老金溝,可這老金溝跟往常的還不一樣,村口路邊多出來一棟青磚大院,院門口掛著鮮紅的燈籠,一群穿著青藍黑灰衣裳的人排著隊跟門口的人念叨,登記著啥。
“這兒幹啥呐?”
老人一回頭,這不是村東頭的四大爺嘛,還有村西頭的劉大姨。
“等著叫號呐,你咋來啦?”
“我當兵探家回來的。”大海跟人絮叨了一會兒,打院裡走出來一個虎虎生生的人,大海差點兒給嚇死過去,“老叔!?”
“大海,你咋跑這旮來啦!這不是你該來的地界,趕緊回去!”
“啥意思?不是,老叔你這腿咋好了?”
“你甭問了,趕緊跟我走!”
“上哪去?”
“回家!”老叔拽著大海繞過高牆大院到了後頭的山坡樹林子,有個半米多高的小門兒,“鑽進去。”
“叔,我知道這是做夢了,你讓我再跟你多說兩句話,這些年我老想你了……”大海不鑽,倆人撕扯一會兒,後頭那些排隊的人也都跟著來了,圍著大海你一嘴我一嘴。
“你回去跟我兒子說,我那房子漏了,叫他抽空去給我修補修補。”
“別忘了跟我家孫子帶句話,他擱外頭打工常年也不回家,甭忘了給我寄錢過來。”
“還有我那老大丫頭……”
“我老伴兒……”
大海實在記不下,讓鄉親們一個一個說,可老叔不等他聽全乎,擰著脖子往門裡推,大海就覺著身子一沉,從老叔家的床上醒過來,睜眼望著霧濛濛的頂棚,分明是見著老叔的臉飄忽忽地望著他,約莫半分鐘多,大海才想起來往肺裡倒了一口涼氣,老叔也慢悠悠地散在夜色中。
“叔——”大海跪下嚎啕大哭,睜著淚眼到天亮,頂棚依舊是那幾根熏黑的檁條。
白天大海把床底下箱子櫃子全都倒騰出來,裡頭都是老叔留下的物件,穿過的軍裝鞋帽,掙來的證章獎狀,看過的書本寫下的日記,一件件都帶著老叔的氣息跟溫度,興許就是它們昨晚上顯靈,讓大海能再見老叔一回。
生前老叔總是抱著一本綠色塑膠封皮的日記本寫寫畫畫,大海總想瞅瞅裡頭寫了啥,也偷摸看過,無非就是他上學從軍工作這些年來的點點滴滴,舊的幾本叫露水洇得筆劃成了墨點,封皮鮮亮的一本還能看,中間有幾張撕了去,看日期是他受傷之後寫得,整頁都亂畫著“恨”,可後頭慢慢又變成了蒼勁有力的筆體,大海一邊兒看一邊兒掉眼淚,這得是用多大的活下去的念想才能挺過來,老叔心裡的苦也只有他自個兒知道。
“我已然看開,這分明是上天降下的懲罰,只因兒時的錯誤,致使那個疼我愛我勝過親孫子的爺爺受到我無法想像也不敢想像的折磨和痛苦,如今,這種折磨和痛苦全部報應在我自己身上。不懂事不是逃脫罪責的藉口,年歲小不是怯懦無能的託辭,我知道,即便是以命抵命,也不足以洗脫我施加在他身上的苦難,我只想上天只降罪於我本身,不再波及我的家人。”
啥意思?大海帶著日記本火燒屁股似的跑去縣城,踹開了月娥家的門。
“大海——”
“哥!”
大海叫寶峰先去外頭玩兒會兒,寶峰求之不得,這破作業折磨得他屁股長了釘子,早就盼著能出去彈玻璃球,昨兒輸了十幾個,今兒趁著天還沒黑一定得贏回來。
“你要幹啥呀……”月娥身子顫巍巍往後頭靠,甚至想把手邊的剪子攥著。
“你見沒見過我叔寫得這個。”
月娥也是頭一回見,“他寫日記也沒背過我,我也沒往別處尋思,就覺著反正都是雞毛蒜皮的事兒——”月娥停了一會兒,從記憶深處淘騰出一點兒小事兒,“我倒是記得,有一回他換藥疼得受不了,跟我說起過一件事兒,說他小時候六七歲那樣兒,從街坊家裡拿過一個小本兒,當時就是覺著是用那種很高級的黑皮子做的,就是覺著新鮮,就給拿出去玩兒了,半道兒上叫村裡的幹部給瞅見後拿走了,隔天街坊王家的長鎖爺就叫公安給帶走了,再回來倆腿都沒了。他跟我說,就是因為他拿得那個小本兒惹來的麻煩,還說他有今兒這下場,都是老天爺的報應。我當時吧……”月娥聲兒都顫了,帶著哭腔,“我當時就是尋思他是疼得厲害才說胡話,還勸他那時候才幾歲,根本沒有壞心眼兒,老天爺不能怪罪你,我……他一個當過兵的人又是黨員,咋會信這種鬼啊神啊的事兒……我但凡要多問問他呐,多開導開導他……”
老金溝北山早些年的林子可比如今要密實,晌午進了林子也透不進多少陽光,林子裡各種野牲口也多,種地得都帶著炮仗銅鑼開山刀,保不齊就能擱犄角旮旯撞見下來的野豬麅子梅花鹿,狗熊野狼金錢豹,有時候還能看見東北虎下山喝水。近年村裡的人可勁兒生,房子也可勁兒蓋,今兒你伐幾棵回去當大樑,明兒我刨幾棵回去當檁條,山上的樹眼瞅著變得稀拉,野物們也都逃到更遠的大興安嶺裡去了,眼下能聽見野雞叫喚都是稀罕事兒。
大海一個人冒著秋雨踩著濕滑的山道兒,總算在天黑前兒找到了紅英她爺住的小屋。籬笆裡頭一黑一黃倆狼狗哐哐叫喚,引了屋裡的人出來。
“誰呀?這咋下著雨還上山呐?走瞎道兒了?”
“爺,這是王長鎖家不?”
“你誰呀?”
“我是紅英的對象,上山來找王老爺子說句話。”
“進來吧。”那乾巴瘦的老爺子把狗轟進圈裡,打開柵欄門,刀劈斧砍似的臉上都是褶子,唯獨眼神兒還亮堂著,映著天光,狼一樣狠辣。屋裡一股子辛苦的旱煙味兒,炕邊兒的樹葉有點兒潮,一個勁兒冒煙,渾黃的油燈映照出炕頭躺著的老人,也是皺皺巴巴一張臉,肩寬背闊,年輕時候定是一副好身板兒,灰白的頭髮往後梳,那架勢一瞅就不是種地的老百姓。
“爺,我是紅英的對象,眼瞅著入秋了,她托我給您二老送點兒東西上來。”
“你是金家的人吧。”
“您看出來了?”
“連勝這狗日的,早年賭咒起誓再不跟金家來往,這是唱得哪出兒?又同意跟你們金家噶親家了?”
“王叔還沒同意,這不是讓我來問問您二老的意思。”
“我一個黃土埋到脖子裡的廢人,有啥好說,你們覺著好就成。”長鎖把煙袋往炕頭磕打幾下,大海長眼色,趕緊接過去給老人裝了煙絲點上,長鎖悶悶地抽,又連著咳嗽好一陣子,“這一道兒上來可不輕省,山娃,給孩子整點兒吃食。”
“我來我來!”大海搶著幹活,其實山上也沒啥,無非就是烀土豆燉蘑菇芥菜疙瘩切絲,一碗苞米茬子粥,算是兩位老人後半晌到明一早的嚼裹。山爺話不多,對大海一股子怨氣,摔摔打打沒個好臉。
“爺,這是我給二老帶的,山上缺鹽少醋的,我就多備了些,鹹鹽白糖老陳醋,大米白麵熏豬肉,還有十多斤鹹鴨蛋,都是能放得住的玩意兒。爺,山爺,這山上背陰又潮又冷,要不咱選個日子還是搬回村裡吧,有個頭疼腦熱的,也都有個照應。”
“不去,山底下畜生太多。”山爺埋頭喝粥,掘了大海一嘴。
“我知道因為啥,今兒我來也是因為這,爺,我啥都知道了,都是我們金家害得你受苦受難,”大海給倆老頭跪下,“爺,當初是我老叔國柱無意中拿著您的國民黨證書出去玩兒叫人瞅見了才鬧出這麼大的亂子,這也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能說清的,我不求您大度,只求您為自個兒的身子骨著想,咱們還是回村裡吧,等我跟紅英結了婚,我就是您親孫子,我給您養老。”
“傷天害理喪盡天良的罪跪下來磕個頭就能過去?天底下哪有那麼好的事兒!”山爺氣得把碗摔了,掀開長鎖的被子,兩條腿如今跟枯樹一樣,乾癟漆黑,大腿骨頭還森森地突在肉皮外頭。“睜開你那倆狗眼瞅瞅,你們金家把我們害成啥樣了!想叫我們饒了你們,行,誰惹得禍誰背,讓我把他倆腿打折,咱這事兒就算完!”
長鎖拽著山娃兄弟一個勁兒咳,“幹啥呀你,當著小輩兒的面兒吵吵啥……”
“這輩子恐怕是沒機會讓您親手報仇了,我老叔……已經沒了。”大海把事兒說開,山爺又哭又笑,“好!好哇!我沒白給山神爺點香上貢,山神爺顯靈了,讓這個小狼羔子也嘗嘗我們這些年的苦!”
“你又背著我整那些歪門邪道!你氣死我得了!”長鎖叫大海起來坐到炕頭,“這事兒我自始至終都知道咋回事,當初叫公安帶走,他們擱局裡就給我看過那玩意兒,也跟我說是打誰手裡拿到的。”
“那您咋不說呐!”
“我王長鎖咋說也是個跟小鬼子拼過刺刀的爺們兒,跟一個穿尿褯子的小孩伢子過不去,我整不來,還不夠丟人的。再說那證兒也怨我當年拿出來沒放好,叫小柱子摸了去。只可惜呀,這小子跟我親孫子一樣,機靈嘴甜,就這麼沒了……連勝這小兔崽子,咋也沒跟我說一聲兒!”
“爺,到底是我們金家對不住您,您聽我句勸,咱下山去吧,往後您就是我親爺。”
“沒啥對不住的,當初要不是你們家收留我,我跟山娃早送到刑場吃槍子兒了,哪兒還有這一大家子人?我跟你山爺跟荒山野嶺打交道這老些年,也都習慣了,用不著來回折騰,等我們倆死了,就地埋在院兒裡,也省事兒。”
大海到底還是勸不住兩位倔強了一輩子的老頭,第二天下山,長鎖答應等他跟紅英結婚那天指定下山去喝杯喜酒,“你跟你家裡說,要是能聯繫上盛京的那位,也叫她來吧,這輩子估摸著也就再見這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