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柱就跟做壞事兒被發現的小孩兒,訕訕地笑,“沒啥,自來水我都喝,不怕。”
“衣裳給你掛門口衣架上了,出來記得穿。”吉局真是一點也不想離開這蒸汽氤氳的小浴室,柱子厚實的胸肌粗壯的膀子,一楞一楞的肚子上有一道密實的黑毛,緊緊的貼在肉皮上,胯襠裡那個黑黝黝的棒子忽忽悠悠地甩,眼神兒就叫他甩飛了,出去腦瓜子一熱,也脫了精光擠過去,“咱倆一塊兒洗,節省時間,正好也互相幫著搓搓背。”
領導給柱子的牛子上打上香皂,揉揉搓搓,連包皮都翻起來,說你這裡頭也得經常洗,要不容易得病。國柱大大咧咧,牛子都半硬了也沒說躲,直誇局長懂得真多,我們都是擱河溝裡晃蕩一圈就當洗澡了,冬天家裡也冷,洗吧洗吧就趕緊擦乾往被窩裡鑽。
吉局趁著給柱子搓背時候,真真兒是想把這小夥子給辦了,可外頭門響,老娘回來了,只能鳴金收兵,趕緊洗完出去。
國柱看著像個莊稼漢,可一瞅見局長屋裡滿滿一牆的書就走不動道兒了。吉局說,這算啥,趕明兒我領你去圖書館新華書店,那裡頭的書才叫多呢。
老吉瞅著大海那沒開竅的模樣,歎氣說,“親叔侄差距咋還這麼大,咋沒遺傳你叔那優良品種呐……”他這分明話裡有話,擱石灰廠那會兒,他見過大海下身兒的傢伙兒,明顯跟國柱不是一個級別。
其實村裡開辦的小廠房對吉文進來說頂多算個小菜兒,半天的工夫就能把方案整出來,可他就是不想叫國柱這麼快就回去,磨磨蹭蹭一直拖了五天。倆人同吃同住同勞動,白天交流專業,晚上一塊兒去公園遛彎兒去澡堂泡澡去圖書館看書去戲院聽二人轉,老吉還專門兒借來相機給他拍了一卷兒又一卷兒的相片兒。臨走那天晚上,老吉喝多了,摟著國柱就哭,我他媽咋就不是個娘們兒,我要是個娘們兒多好,我今晚上就讓你睡了我,明兒讓你娶了我,我啥都不想要,啥雞巴局長科長工程師,我啥都不要,就想跟你在一塊兒過小日子,苞米茬子窩窩頭就著鹹菜喝點兒小酒兒,我就知足了!
大海把吉局長的深情當故事,左耳朵聽右耳朵冒,嘿嘿傻樂,“你咋跟我們屋兒那小軍一個毛病?他也稀罕男的,那啥……改天,我介紹你倆認識!”
“你小子啥也不懂!”說實話,老吉頭先不知道大海跟國柱倆人關係那前兒,真有過拿下這個憨小子的想法兒,可如今,大海也是自個兒的侄子,往後就斷了這個念想吧。眼瞅著大海靠著沙發垂頭打起呼嚕,給他扛回屋裡蓋上毛巾被。“個頭不大還挺沉。”
這下金大海成了石灰廠的大功臣,縣裡好幾家廠子叫環保局給查封了,吉局長到底還是顧念舊情,下了個限期整改的檔,光是裡頭規定如何恢復耕地就十幾頁紙,老吉在鄉政府開會時候一條條講解,實際應該咋操作。散會後跟王長林打了個照面說了一句,我仁至義盡,剩下的就看你們咋叫老百姓滿意,限期半年,整改不成我照樣給你們廠大門兒上貼封條。
整改吧。這種事兒就用不著大海他們這些個普通工人,反正也不能開工,乾脆給大傢伙放個長假,散夥兒前,宿舍裡的幾個哥們兒瞅著大海把全部家當都裝上,多多少少都猜出點兒啥來。張遠借著酒勁兒問,“豆兒,你這是不打算回來了?”
大海也不道該咋說,整了一肚子的話,最後一個字兒都蹦不出來,埋著腦瓜子偷偷抹眼淚。人嘛,誰還沒有個感情牽掛,同甘共苦兩年多,屋裡都是最好的哥們兒弟兄,說散就散了,心裡真不是滋味兒。
“是那個吉局長欺負你了嗎?要是,趕明兒我就去找他,一命換一命,反正我沒爹沒媽,我哥我嫂也嫌我是個累贅,沒牽沒掛的,啥也不怕。”張遠這麼一句話給大海都嚇住了,“你咋知道?”
“那老小子一看就不是好人,我蹲坑兒時候他就動手動腳,摸這兒摸那兒。我就覺乎著這裡頭有道道兒,別人家廠子都封了,就咱們這沒事兒,王長林指定是把你送去當槍使了,這倆胖子都不是好人,你透個底,真要是這樣,我饒不了他們!”
“沒有,吉局長是跟我老叔有交情,那整改方案還是我叔跟他倆人合夥寫得,正好眼下能用上,他也想找個試點兒。”
“你小子不會是叫他把魂兒勾走了吧,淨替他說好話呐。”
“真的,他對我客氣著呐。我想走不是因為他,是我對象紅英,上回去市里,我上她們學校去了一趟,總覺著配不上她,往那大學校裡一走,我都覺著臉熱,要說我才十七,比紅英還小四歲呢,咋跟她那些同學一比,顯著我又老又土,人家都說我像紅英的大哥。”
“城裡人都會打扮,成天擱屋裡憋著,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就是顯著白淨,耐看,招人稀罕。”小軍心裡頭有點兒酸溜,眼熱大海能跟那個局長扯上關係,也眼饞張遠有本錢讓別人倒貼,自個兒只能當個啥也不是的小配角。
新來的小強子聽不懂他們嘮得啥,就知道嘎嘣嘎嘣嚼花生米,李建國白楞他一眼,“屬耗子的啊,吃個沒完了。”老李心裡頭髮堵無非就是因為老闆娘,有小半年沒叫老李去她家了,聽村裡人說,她從城裡找了個年輕帥氣的司機,老李隔著車玻璃見過那小子,人高馬大,戴著墨鏡,跟人家比,自個兒真的跟大海說得那樣,又老又土。
“那你往後上哪兒?有主意沒?”
“我想當兵去,我老叔說,部隊最鍛煉人,我想去試試。”大海有這想法兒也是真沒轍,但凡眼巴前兒有一條明朗的道兒,也不至於跟家裡那個說一不二的老奶奶叫板。大海性子傲,長這麼大還沒怕過誰,可一提起這老太太他是打心眼兒裡犯怵。日子一天天過去,眼瞅著徵兵體檢的日子到了,大海還沒把戶口本偷出來,村支書催了好幾通,再不去就得等明年了。大海也著急上火,戶口本擱奶奶屋裡放著,她在家沒法動手,不在家又總是大門二門都上了鎖,乾脆把張遠小軍叫來把風,從家裡順了把鋼鋸,把老宅子的銅鎖給鋸了。可這玩意兒少說也是個古董,鋸壞了沒地兒找一模一樣的去,奶奶回來站在街頭扯著嗓子罵了一通糊塗街,又叫老大打電話報警。
金大爺一瞅就明白,這就是大海那王八羔子幹得好事兒,先把老娘哄好,等著大海從鄉里回來,拎著鐵鍬把他從家裡轟到老宅。“給你奶奶跪下!”
老太太瞅著大海手裡的戶口本也知道因為啥,一把鼻涕一把淚痛說家史,“你爺咋死的你是不是都忘了!你老叔當年也是這出兒,你們一個個王八羔子都欺負我老太太,行,反正我也沒幾天活頭了,乾脆去集上買包耗子藥給我下飯裡吃了死了得了!我死了你們想幹啥幹啥!”一邊兒罵一邊兒拿拐棍兒往大海身上戳,一來二去,給大海整急眼了,梗著脖子頂了兩句,“要不是你拔強眼子,我老叔也不會死,更不會連祖墳都進不了一個人埋在外頭,你把自個兒親兒子都逼死了,你還有臉說這話!”
金大爺一腳給他踹出去好幾個跟頭。話說出來就沒法往回收,眼下還得是老太太的身子骨要緊,這都八十的人了,哪兒經得住這驚天噩耗。“娘,你甭聽這鱉羔子擱這旮瞎胡咧咧,沒有的事兒,老四好著呐。”
“那你打電話叫他回來。”老太太心裡頭明鏡兒似的,這陣子總覺著村裡頭的老姐妹兒話裡有話,也聽見過隻言片語,如今這事兒從孫子嘴裡說出來,不信也得信。
“娘——”
“快去!”
金大爺趕緊跪下,求老娘千萬別動怒,別氣壞身子。
“你們一個個都瞞著我,外人不說,你們也不說!”老太太靠著拐棍兒哭得動情,白頭發把臉都遮了,牆角跪著的大海又不忍心,趕緊爬過來,“奶,您甭哭了,是我嘴賤,老叔啥事兒都沒有,他好著呐,真的。”
金大爺叫大海去把村裡的醫生找來,萬一真要是有個好歹,起碼有個保障。也得虧是老太太身子骨硬朗,平日裡走二十裡的山路去趕集看戲,啥也不耽誤。眼下平復了心思,瞅著跪了一地的子孫,也沒再發難,招呼大傢伙兒都起來,問老大國柱的墳埋哪兒了,趕明兒找個風水先生,問個黃道吉日遷回咱自個兒地裡來吧,就在祖墳外頭尋摸個地界。
“娘 ,為啥不叫老四進祖墳呐。”
“你懂啥,我還沒死,他一個晚輩兒怎麼進?往後清明寒衣燒紙上香,長輩能給晚輩下跪磕頭?不成體統!等我死了,你再給他叫他認祖歸宗,有些話,我們娘兒倆到下頭再說去。”
“是。”
“滿海你過來。”
大海叫老爹打得瘸了好一陣子,老老實實湊近跪下。
“甭跪了,你跟你老叔一樣,性子倔,我知道你心裡頭想啥,想當兵就去,我不攔著,攔也攔不住,都已經把老兒子給逼死了,總不能再往孫子身上造孽吧。”
“奶,我錯了,您打我兩巴掌出出氣。”
“起來。”老太太從懷中摘了個吊墜下來,金線銀絲纏著一塊兒藍哇哇的寶石,“這是你爺當年進山給山裡的精怪看病開藥換來的,說是能延年益壽強健筋骨,我一個孤老婆子也沒幾年,留著沒啥用,軍隊是打打殺殺的地方,戴著它保平安。”
“娘,您還是自個兒留著吧,他從小就皮,再給整丟了。”
“甭多話。行了,都回去,該幹啥幹啥去,我一時半會兒死不了呐。” ..
從東北到新疆到底得幾天路程沒人知道,反正村裡敲鑼打鼓把大海這個差點氣死老太太的惹禍精送走之後,金大爺有四天沒睡好覺,總算是在第五天半夜才接到大海的電話,總算是到地方了,兩行老淚跟懸著的一顆心都落下來。大海那頭兒沒多說啥,後頭還有一隊人等著給家裡打電話保平安,就說往後會給家裡寫信,叫二老別太掛念了。
能不掛念嘛,再調皮搗蛋氣得人橫蹦那也是自個兒身上掉下裡的肉,回家的道兒上老兩口都偷偷抹眼淚,老金一狠心,第二天一早就去鎮上找電信局給自個兒家也扯了一條電話線。
大海頓上火車的時候還沒著沒落,真要是奔著那個做夢都不知道的地界去生活,真就是兩眼一抹黑。一路出了山海關到北京,隊伍要換車,一幫小子一根兒接一根兒抽煙,好似要用這星星點點的火光趕走北京上空的霧霾,趕走壓在心頭的不安。一邊兒還有一趟車拉來的空軍部隊,幹部教他們咋打地鋪,瞅那架勢是要住一宿。這麼一整自個兒這邊兒隊伍裡也有人問接兵幹部,咱們啥時候走?
“吃了晚飯就走。”
其實也吃不上正規飯菜,就是一人一個盒飯,又領著幾個壯實的去超市買了速食麵火腿腸和榨菜,大海瞅著車站候車的人眼神兒中的熱切,心頭有一股子美美的滿足感。
火車再往前就到了鄭州,又緊著到了黃土高原上,天亮時候大傢伙兒瞅著外頭千溝萬壑不一樣兒的風景,一個個都跟花果山的猴子似的嘰嘰喳喳。這股鬧騰勁兒一直過了蘭州才消停,高原反應真不是鬧著玩兒的,把這幫子從小就擱黑土地上長大的娃娃折騰得要死要活。大海往座椅上靠著,總覺著耳朵裡頭嗡嗡叫喚,堵了一團子棉花,摳也摳不出來,腦瓜仁兒麻,酸,脹,疼,跟別人說話時候,分明就擱跟前兒站著,聽聲兒反倒像是隔了十萬八千里。
從上車就坐一堆兒的幾個兄弟眼下也都熟絡起來,膀大腰圓的叫王志飛,最愛鬧騰,嘴也甜,一口一個哥叫著;有點老相的叫楊陽,上車沒帶刮胡刀,滿臉大鬍子跟韭菜似的噌噌往外冒;個小瘦巴巴的叫趙德財,也是農村出來的,話少,叫幹啥幹啥,聽話老實;還有個小帥哥叫李偉,總愛滿車廂亂串跟別人扯閒篇兒,沒個安生的時候。
一覺醒來,天地一線的大戈壁叫小孩兒們又鬧騰上了。
藍天下白雲間,雪山高聳撩撥初升的日頭,陽光暖暖流淌在扒窗戶發呆的士兵們的臉上 ,勾起他們稚嫩的心神。
“看那河,還是綠色兒的!”
“那有馬!還有羊——老大一群羊啊!”
“那是不是長城?咋是用土壘的?”
“那是少數民族吧?跟咱那的老毛子長得連像,都是大鼻子深眼窩。”
“真帶勁……嘖嘖,這趟沒白來!”
托克拉克,一個名兒起得就拗口的邊陲小城,車站破舊,街道平常。下車後幹部抓緊整隊上了大卡車,憋在柴油味兒的車廂裡晃晃蕩蕩進了營區,又急急呼呼下車背著行李聽招呼跟著走,七拐八拐進到院子深處,也趕巧軍號響了,大海聽著這動靜渾身的骨頭都跟著共鳴,感覺這號聲像是從戰爭年代傳回來,裡頭還回蕩著英烈們的呐喊,戰場滾滾的硝煙。
老兵點上鞭炮,趁著亂沖到隊伍前頭來“搶人”,一個個親熱又粗魯,推搡叫駡。等大海當了新兵連的班長那會兒才明白,都想搶一個個高形象好的去當排頭兵,搶著了就不撒手,搶不著的就只能認輸罵娘。
大海的新兵班長是個甘肅漢子,個兒不高,拎上行李就上樓進了最裡頭的宿舍——新兵三連三排九班。班裡還有仨人,一個是副班長劉挺,一個是早幾天過來的,大師兄李楠,二師兄張明。一屋子人倒也熱鬧,給大海整理行李遞熱水,帶他進來的班長老徐還抹起袖子要給大海洗腳。大海一臉懵逼,總聽說部隊上新兵要給老兵洗這洗那,這咋還反過來了!這不成啊,自打上了學,還沒享受過這待遇,這也是往後他才知道,新兵來得第一晚都這麼整。
大海到部隊頭一晚知道的第三件事兒就是上車餃子下車面的說法兒,從蘭州到軍營,這一路上光吃泡面了,如今瞅著炊事班熱騰騰的麵條一個勁兒咽吐沫,炊事班幾個老兵總怕他們不夠吃,又一人加了一碗蛋炒飯,說你們東北人都愛吃米飯。
回到宿舍,大海的床鋪早鋪好,在上鋪,等躺下了班長又拿來背包繩給他攔上,剛下火車沒有習慣,晚上睡覺會亂翻身,你要是起來上廁所就拿手電照我,一照我就起來給你解開。
大海想把部隊遇到的新鮮事兒都寫在信紙上,可就是學問太少,縱然肚子裡有說不完的話,就是落實不到紙上,磕磕巴巴寫了一百多個,數下來錯別字就十好幾個,排長過來把關,羞得大海一把搶回來撕了。這頭一封家書只能是從班裡戰友那借鑒來的,這個抄一段,那個抄一段,七零八落總算應付過去。金大爺滿心歡喜從村委會拿了信回來,一家子圍在炕頭一個字兒一個字兒地念,給金大爺念得一個頭兩個大,這小子到底還是個不成器的玩意兒,抄也抄得稀碎,咱家窮山溝裡哪來的海鮮市場跟建材城?更離譜的是把黃河都寫到家門口來了。
丟人丟到姥姥家去了。
金大爺氣得抽了半宿煙,本來還指望大海能給金家爭臉,這叫啥事兒!他不顧老伴兒磨叨,拿出當年念私塾的功底,倒上墨水展平信紙拿出毛筆,正正經經給兒子回了一封家書,等大海那頭收到信打開一瞅,開頭一個“吾兒滿海”差點給他嚇暈過去,這老爺子要幹啥?再往下通篇古文加繁體字,連班長都給整懵了,拿著信去連部找指導員給念念,指導員一副知音難覓的表情,念完信又說這事兒挺有紀念意義,問大海能不能把信公開,做個塑封貼在門口宣傳欄上。大海本來不想答應,心裡頭老爺子催著他讀書學文化,還把自個兒初中沒上完就跑到外頭打工的“秘密”給禿嚕了,這往後可咋混呐!可指導員發話,不同意又怕往後的日子不好過。
其實沒人在意這些,大傢伙兒都忙,半個月的佇列訓練結束就是學戰術練體能,都忙著抓訓練出成績,佈告欄上寫了啥顧不上看。
頭一回從老連隊借了槍過來,這幫小孩兒眼珠子都快飛出來了,只可惜之夠一個排練習,二排三排只能流著哈喇子巴巴地瞅著一排的兄弟們背著槍雄赳赳去了訓練場,咱們只能在冰天雪地裡打滾兒撒歡兒。挨到第三天輪到三排,大海吃飯的時候都坐不安生,比以往啥時候都盼著訓練的哨子響。抱著槍聽班長講構造講方法,大海的魂兒都飛到家裡,恨不得讓爹娘讓紅英讓張遠他們哥幾個都看看自個兒的神氣模樣。訓練休息的時候,大海纏著排長,想讓排長給他拍一張照片給家裡寄去,排長沒答應,這事兒違反規定,把你們的心思都用在訓練上,下禮拜實彈射擊誰拿了前三名當了訓練標兵,連隊可以考慮給你們拍照片寄回家裡,都努力爭取啊!
是個帶把兒的都稀罕玩兒槍,為了能給家裡寄照片,一個個都跟打雞血似的,晚上做夢都在練瞄準,恨不得立馬就上靶場小試牛刀大展身手。真到了那天,大海聽著前頭劈裡啪啦槍聲一片,眼淚都流出來了,這是當兵以來最爽的一天,領了子彈也沒顧上啥戰術動作,趴下數自個兒的靶子,瞄著裡頭最小的圈兒,手指頭不由自主地勾上扳機。
槍響一瞬間,大海覺著這世界上除了跟英子在苞米地親熱就數打槍最痛快了,甚至覺乎著老二都跟著一下一下的顫悠,這得虧就十發子彈,再多發十顆,大海就得在這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跑了馬。起身驗槍時候,也不道是自個兒還是哪個糊塗蛋,還丟了一顆子彈埋在土裡,大海趁著驗槍的班長轉身兒過去,彎腰給撿回來揣兜兒裡了。
不枉老叔成天領著他抱著個玩具槍上山打鳥,精度射打了個滿環,點射上了十發,全團第一。那張在連隊磚牆樹下拍得持槍照片至今還掛在家裡的相冊裡,過年金大爺逮誰跟誰說,見誰讓誰看,村裡的老哥們兒逗他說,你家豆子還沒槍高,能抗住嘛!別給壓趴下嘍!氣得金大爺差點跟人絕交,老哥們兒結結實實請了頓酒才算完。
撿回來的子彈大海一直揣內兜裡,其實也沒啥壞心思,就是單純稀罕,當個手把件兒,可週六全連集體佇列訓練時候,連長眼毒,一眼就瞅見大海胸脯子前頭那塊兒有點兒不對勁,伸手一摸當下臉色就變了,讓大海出列去連隊。
“哪兒來的?”連長也沒說多重的話,這事兒也難免,都是頭一回摸著槍的小孩伢子,好奇心作祟,撿子彈殼的大有人在,可大海這小子竟然整了個實彈,著實叫連隊主管有點兒摸不著頭腦,他從哪兒拿得這得說清楚。
大海說是從靶場撿得,自始至終沒覺著這是個大事兒,軍營服務社裡擺著的都是用子彈整得坦克飛機汽車,動輒百八十顆,自個兒這才一顆。
“你藏它幹啥!”
“玩兒。”
“有玩兒這個的嗎!多危險!”連長找來鉗子把彈頭擰下來,裡頭的藥粉倒在紙上,像是一包黑色的感冒藥。“這要是炸了能要你的命!這事兒就內部消化了,以後不要再提。徐志濤,把你們班的尖子領回去,開班會好好教育教育他!不知道天高地厚!”扭頭又給叫住,“注意尺度,別影響往後的訓練熱情。”
子彈的事兒剛過去沒兩天,大海又送給班長一個大大的驚嚇。
那天本來是大海值日,拎著暖瓶去鍋爐房打開水,排隊時候瞅見後勤送菜送米的運輸車,肚子裡的饞蟲就給勾出來了,水壺放下就跟過去了。駕駛員下車通知炊事班卸車,等炊事班的人來駕駛員也沒回來,前頭還有其他連隊的炊事員吵吵著讓他趕緊開車過去,百十米的路不能靠人扛著米袋子面袋子往過搬吧,大海心說我這是幹好事兒呐,怕啥!上去一頓操作,開著車給三個營十二個連隊的操作間都保障了一遍,等駕駛員叼著煙從旱廁出來還納悶兒,車上的貨呐,一問卸完了,誰開得車,不知道,就知道是個沒帶銜兒的小夥子。沒帶銜兒那只能是新兵,駕駛員挨個問,有人說是三連的金大海。
連長陪著笑把駕駛員送出門兒,扭臉叫來大海,“誰讓你動車的!”
“二營的司務長說著急卸貨,讓我把車開過去,我就當學雷鋒做好事了唄。”
“你會開車嗎!出事兒怎麼辦!”連長氣得心口疼,這小子真是成績一大把,惹禍一籮筐,罵不得打不得。
“會,我來當兵前兒,給廠裡開了一年多的車,放心吧連長,出不了事兒。”
“你少給我嬉皮笑臉,這是部隊,安全工作那是首位!你隨隨便便動別人的車就是違反紀律,徐志濤!進來,這小子你得給我看好了,別讓他再給我捅婁子!”
徐班長也沒轍,一個半月倆檢查,我招誰惹誰了!回去把暖瓶給砸了,“本事大的很嘛,以後你不准離開我的視線!劉挺,把他從值日表上劃掉,再不要讓他去打水打飯!”
你以為這就能管住這個惹禍精?
過年停訓休息,團首長過來視察,給每個新兵發了十塊錢壓歲錢,大海擱社會上混過,人小鬼大嘴也甜,整了一句拜年嗑兒給團長政委哄開心了,班長臉上也有光,就稍微放鬆了一天,新兵嘛,休息時候無非就是看電視打檯球打電話,大海檯球技術師承張遠,不說是一杆清場也是睥睨全連,炊事班老兵來了也被拿下,這倒無所謂,友誼賽嘛,不在乎輸贏,壞就壞在大海跟老班長切磋的時候開玩笑地說了句,炊事班的菜有點辣,有時候不夠吃。新兵連那訓練強度本來就大,再加上大海原本就是幹體力活的,飯量大,一頓飯一碗米飯十二個饅頭,就這也是十二點吃飯十二點半就吵吵著餓。老班長嘻嘻哈哈沒說啥,等晚上開飯,大海的餐盤裡堆著跟山似的,湯湯水水提溜蒜掛,那場面跟喂豬似的。
徐班長心頭一凜,這小子指定又闖禍了。
大海後知後覺,還跟班裡的兄弟說炊事班的老班長真夠意思,下午說了一句就立馬給落實了,給這麼多我一個人也吃不了,都分分,別客氣。
班長氣得吃不下去,硬噎了倆饅頭走人。
第二天又是這個德行,大海傻實在,關鍵是班裡的人也沒人提點他,就這麼折騰了一個禮拜,徐班長受不來了,他跟炊事班長是老鄉,直接去後廚跟人吵起來了,“章仕高!你這是幹球哇,還有完沒完了!”
老章班長也蒙在鼓裡呀,出去一瞅明白了,回來陰著臉問,誰幹的。
幹這事兒的老兵也知道鬧大發了,趕緊道歉認錯,那天也是偷摸喝了二兩心氣兒沒順對付,拿著老兵的架子成心難為金大海,合計著壓壓這新兵蛋子的傲氣。“我這就給他換了去。”
“換個屁,都快吃完了。你要是想在我手底下幹就給我夾著尾巴做人,你有那日天的俅我就有割俅的刀,我章仕高在運輸團八年,沒說怕過誰!”章班長領人出來給大海道歉,大海都沒往這塊兒尋思,一直以為是這個班長這個大哥對他特殊照顧,話說開了也就完了唄,臨了還追著問一句,那往後還能給我多打點菜不?把倆班長都給氣得笑出聲來。
其實炊事班的飯足夠這幫小牛犢子撒開肚子猛勁兒造,吃不飽主要是因為辣子太多,湖南四川兵還好,讓這幫從小習慣咸口兒的東北孩子成天吃辣椒真就受不住,鬧肚子上火長痔瘡,大海還算輕的,頂多是吃完辣椒醬炒雞蛋總沒擦嘴的習慣,跟抹了一圈兒紅嘴唇兒似的,他又是連長的重點關注對象,好幾回都是連長給他擦嘴。平時訓練強度也還能接受,主要是體能訓練消耗最大,大海這種成天爬溝過坎砸石頭的山裡娃娃還好,城裡頭的沒咋幹過體力活的就遭罪了,入伍頭回體能檢測,別的專案無所謂,這三公里他是真趕不上甘肅的兄弟,用班長的話說,甘肅娃跟毛驢子一樣,到了老兵連武裝五公里全團前十個裡七個是甘肅娃,愣是能超別人一個大圈兒。引體向上大海不怵,倆膀子趕上別人小腿粗,十二個小意思,吭哧吭哧連著拉上三十多個,把監考的幹部都給驚呆了,放話出來,這小子一定不簡單,好好練,說不定以後能提幹!
謙虛使人進步,誇獎使人噌噌進步,這話一點毛病沒有。大海晚上給紅英寫信,還專門提了一嘴,說以後真要是提幹,回家就把婚禮辦了,到時候可勁兒生娃,讓你爹那個老強眼子知道我金大海不是沒出息的人。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晚上大海枕著紅英的照片,夢裡頭又去了村外的苞米地,熱乎乎的風,明晃晃的日頭,清甜的苞米花兒香,倆人耳鬢廝磨說著羞臊的情話,大海又給人衣裳扒開了,白花花的奶子禿嚕出來的一瞬間,大海就覺著人都要飛了,嘴裡念叨著,“紅英……我不行了,我想你,我想要你……你摸,你摸我牛子硬不硬!”
紅英含羞帶臊,嫩手往大海褲襠裡一伸,大海嗷一聲,眼巴前兒有人拿手電照在臉上,“你大半夜不睡覺哼唧什麼呢?”
大海扯謊說做噩夢了,等班長關了手電筒,他呲牙咧嘴地把褲衩脫了,黑天半夜也看不清跑了多少,肯定是不少,被子褥子全都是,這明天可咋整?要不趁著大傢伙睡著了去水房洗了去,烤在暖氣上一晚上應該能幹了吧?
徐班長也是打這一步過來的,又起來從內務櫃拿了褲衩跟床單過來,悄著聲兒招呼大海輕點動換,把整得埋了咕汰的床單內褲拿走,連夜給他洗出來,第二天沒起床的時候就又悄麼聲兒的收回來。
一整天大海都躲著班長,這事兒說起來挺羞臊,可也常見,都是青春萌發的年歲,洗澡時候叫熱水稍微沖得猛了點兒,一個個稚嫩的牛子就要抬頭,剛開始還藏著捂著,後來發現身邊兒人都有情況,也就大大方方露出來,嘻嘻哈哈鬧一陣子就過去。大海跟班裡幾個戰友唯一的不同就是他不是處男,甚至連班長都沒跟物件發生過實質性交往,他算是唯一一個有經驗的“老兵”。徐班長也是從其他班的東北兵嘴裡得知大海擱老家給人家小姑娘整懷孕的事兒,調笑著說,你小子不會是躲情債才來部隊的吧?真看不出來,個頭比不上別人,長相比不上別人,感情生活倒比全班人豐富多彩。
新兵連就是傻吃苶睡打基礎快樂單純的三個月,大海這調皮搗蛋的性格也慢慢收斂,估摸著是因為上回跟炊事班長打過交道,老章非但沒記仇,還稀罕上這個虎頭虎腦憨厚實在的小夥子,回老連隊辦事的時候捎帶手推薦給副營長,副營長也有心思給大海挖來營部當通訊員司機啥的,親自跑到班上去“面試”,大海心裡頭對這個副營長究竟是多大的官兒也沒個準確判斷,也就沒咋見外,問啥答啥,不卑不亢有條有理,深得領導歡心,這事兒十有八九算是定下來了,叫全連上下都羡慕嫉妒恨。其實大海自個兒倒沒啥感覺,他本來是合計著能分到基層連隊,開車訓練才是目標和動力,呆在營部實在有點兒憋屈,這一身的本事施展不開呀,但部隊裡第一條規矩就是服從命令聽指揮。
板上釘釘的事兒也變了天。原本還有二十多天就授銜下連了,團機關抽了幾個新兵去參加問卷調查,本來是讓大海去,大海說我認不全上頭的字兒,還是讓李楠去吧,他文化水準高,我寫信都是他替我提詞兒。當天午飯後,班長都叫去開會了,等人回來,一拳頭把門板鑿了個大窟窿,手背嘩嘩流血。大海仗著自個兒成績好得班長寵愛,趕緊拿了毛巾來包傷口止血,“咋回事?是不是我又闖禍了?”
班長陰著臉沒說話,大海趕緊把這幾天一分一秒幹過啥都往腦子裡過了一遍,實在想不出自個兒到底幹過啥出格的事兒,惹著了連長,又連累班長挨批。
“千算萬算,沒算到班裡出了個白眼狼!”徐班長背過身兒去,把被褥卷起來,毛巾臉盆衣裳全都收了,讓大海張明倆人抱上,跟著走。
“幹啥去?”
“走就行了!”
排長進來啥都明白了,上午的問卷調查就是想知道新兵連的班長有沒有打人罵人,有沒有體罰,有沒有吃拿卡要,有沒有拖遝不負責等等。
李楠把班長給點了,新訓組決定更換班長。
大海扭頭就給了他一腳,叫人給攔下來。“都別攔著我,我整死這個傻逼叛徒!”
能不攔嘛,這要是再鬧出點兒事兒來,更熱鬧了。
“班長你先別走,我去團裡跟領導說,咱們幾個都去,給班長作證!”
“誰敢去!今天誰要是出這個門我就不認他這個兄弟!”
大海實在想不明白因為啥,班長確實有時候脾氣收不住讓他們加班加點地練,也拿皮帶抽過屁股蛋子,做俯臥撐的時候往身子底下放圖釘,逮著抽煙的喝煙茶,可這不都是為了咱自個兒好嗎!不加練體能咋提上去?動作要領咋記住?不挨打咋知道是犯了錯?不受罰咋改掉一身的臭毛病!
“行了,別哭了,下午還有三公里測試,我回去抓緊收拾還能去給你們加油鼓勁。”結果已經這樣了,誰也沒轍,班長還是走了,下午測試,大海擱跑道旁邊的人堆兒裡見著了班長,包著紗布沖著他們揮手,“加油跑,好好跑,我在老兵連等著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