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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2/07

金色大海(07)

東北的夏天來得晚,趕上那麼一陣子南風,原本涼爽的天氣就變得悶熱,白天兩三朵雲彩遮了日頭,大雨就跟著來了,潑水一樣酣暢痛快。

市場部那邊打電話急著催一車貨,大海後半晌起來又加了一趟車,可沒想到就碰上這止不住的大暴雨。一車的石灰自個兒卸完,外頭天都黑了,滿世界都是渾水湯子,看不清路,也就這牛犢子膽兒大,換了別人早不敢回來了。

其實大海也想擱縣城的市場部辦公值班室住一宿,幹完活從倉庫出來瞅著滾滾的雨幕,看這架勢一時半會兒是停不了。可人家那邊也得下班鎖門,就留倆保安值班,總不能讓人住辦公室吧。大海早就領教過銷售經理的德行,瘦高個兒皮包骨,帶著眼睛,冷不丁瞅見還合計是鬧饑荒時候的人呢,規矩多得跟紫禁城的太監似的,幹活時候不准赤身露體,不准在公司區域內抽煙吐痰,不准帶外人進公司,不准在公司辦公樓裡的廁所解大手,不准用公司的水電幹私事——幹完活兒洗個臉投一把毛巾也不行。往常都是擱路邊公廁找地兒洗,今兒就著這天水脫了背心洗個痛快。

“你擱縣城也沒個親戚啥的?”保安大叔也沒轍,經理下的死命令,他們也不敢說拿自個兒工資開玩笑。

月娥嬸子的裁縫鋪就擱附近市場上,大海去給寶峰送錢時候見過,可老叔的事兒叫他始終沒法接受這個娘們兒,至今也沒拿正眼瞧過她。

“沒有,我開車回去,大車底盤高,不怕水。”大海默默把背心擰乾穿上,咬咬牙,賭氣似的上車打火走人。大雨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哪兒都成了河,卷著車都有點騰雲駕霧似的踩不實,順著水漂。

還好有驚無險,總算是瞅見了磨盤村的描了紅漆的石牌。進村的路也叫水淹了,水面跟村口的水泡子一樣高了,開山留下的碎石頭全都擱路上滾著,差點給大海顛得散架子。這天氣路上反倒還有人,是個小轎車,陷在泥裡,一個人影忙前忙後地挖著軲轆,一雙手累折了也幹不過滔滔流水,這邊兒挖開那邊兒又堵上了。

大海瞅著車牌沒見過,看那車倒是挺闊氣,不像是村裡人,本來尋思好心下去幫一把,腦瓜子裡又蹦出來經理那老鼠臉,心裡就犯了嘀咕。可就這麼走了,他這一宿可就坐蠟受罪嘍。

“別刨了,這麼折騰你一宿都走不了,我開車拉你出來!”

“謝謝啊,恩人呐,救命之恩呐!”

等大海給他拽到沒水的地方,車地盤早就叫碎石頭打爛了。“完了,報廢了,這麼好的車可惜了兒的,等水退了再說吧。”

“人沒事就謝天謝地了,還要車幹什麼玩意兒!”那漢子到也沒啥大事,死裡逃生,沖著大海傻樂。

“你這大半夜不擱家誰家,又是風又是雨,跑山裡幹啥來了?”

“旅遊,散心。”

“扯犢子,這破地方有啥看的,荒山野嶺的,開山燒石頭炸得可哪兒都是坑!你呀,也就是遇著我,要不大水來了不定給你沖哪兒去了。家哪兒的?要不我給你送回去?”

“市里的。”

“媽呀,一百多裡地呢,你咋出門兒也不看看天氣呀!這麼著吧,領你上我們那兒湊合一宿,趕明兒你再想轍把你那車整回去。”

屋裡一幫人因為打牌輸贏鬧得正歡,張遠帶著新來的小弟強子把小軍的褲衩扒了,從他胯襠裡薅了一把卷毛下來,要往他嘴裡塞,大海泥湯掛水領人進屋給人嚇了一跳,這些年大海早就習慣裡這個豬窩似的宿舍以及一幫鬧起來沒邊兒的弟兄,如今借著外人的眼看,羞臊到臉紅,眼下小軍光出溜的支叉著倆毛乎乎的大腿架在張遠脖子上,手上跟強子過招,油光光黑漆漆的疙瘩肉上都是汗珠子。

張遠撒開小軍,下床給他拿毛巾遞拖鞋,洗糟的褲衩半透不透,掛在腰兩邊大骨頭上,半硬不硬的牛子甩甩噠噠,“都尋思你不回來了呐,吃飯沒啊?”

“沒呢唄,給我留飯了嗎?餓死個屁了!”

“沒留唄,誰知道你啥時候回來。下工時候我跟小軍去山底下摘了點兒蘋果,要不你倆墊吧墊吧?”

“摘個屁,那叫偷,你們就知道欺負人羅鍋子。隊長,你那速食麵還有沒,施捨一袋唄。”

李建國也沒說啥,頂棚掛著的書包裡扯了兩袋,“算你小子有福,我自個兒都沒捨得吃。”

張遠幫著把大海掛著泥湯的衣裳撇進盆裡,招呼強子小軍去給洗了。“那人誰呀?”

“道兒上撿得,他車壞在村口了,沒地兒落腳,我就讓他先擱咱這兒湊合一宿。”

“白白淨淨的,不像莊戶人。”

“市里來旅遊的。”

“噢!那得了,你趕緊帶大哥去衝衝,我給你倆把面泡上。”

“甭偷著吃啊!”大海領著人去了澡堂子,王長林這點兒做得倒好,擱宿舍屋頂架了個大鐵桶,白天叫日頭曬得燙手,晚上下工回來都能洗個熱水澡。今兒雖說下雨,這水反倒比平常還熱乎。洗完大海一絲不掛回來,倒是那城裡人講究,套著個緊巴巴的三角小褲衩,一進屋身上白得晃眼。“大哥你身上真白,比我們村裡頭的娘們兒還白呢。”

“咳,我哪能跟你們比啊,看你們比健美運動員還壯實,我恨不得自己也有這麼一身的腱子肉。”

“說半天了,不知道咋稱呼你?”

“吉,吉祥的吉,吉文進。”

“這個姓挺稀罕,沒聽說過。”

一碗面下肚,身上熱乎氣才上來,大海把碗筷收拾了回來,把空鋪上沒洗的衣裳褲子卷吧卷吧擩到腳頭,張遠倆人把褥子對齊,三人正好夠用。

“俺們這破宿舍沒法跟縣城的旅館比,這幾號人也都不咋注意衛生,屋裡比較臭,您呐多擔待,湊合一宿,明兒一早雨停了我送您回去。”

“哈哈哈……臭老爺們兒臭老爺們兒,不臭還叫老爺們兒嗎?”吉文進倒也不嫌棄,總比外頭淋雨強吧。估摸著也是換了床一時半會兒睡不著,被褥枕頭從裡到外彌漫著一股汗酸味,再加上身邊有倆血氣方剛的棒小夥子一個勁兒往外散著熱氣,渾身燥熱,剛才進屋瞅見的那一幕還一遍遍擱眼前重播,剛才亮著燈還能控制,黑了燈也就沒人看見。身邊兒躺著的就是剛才鬧得最歡實的倆小夥子,雖說隔著褲衩,可裡頭絕對有料。老吉聽著張遠勻實的呼吸,把手慢慢伸過去,有意無意搭在他胸脯子上頭,摩挲手指尖兒的奶子頭,這小老弟瘦,身上淨是骨頭,細長的跟竹竿兒似的老二早就翹了,隔著薄薄的布料揉捏他的牛子,剛一上手,那肉嘟嚕就成了金箍棒。

“真大!”

只可惜這不是辦這種事兒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真要是惹出事兒來,沒法兒收場了。

“哼哼……癢,別鬧了……”張遠夢裡覺著下頭癢癢,撓了一把,老吉趕緊收手,到底是累得厲害,後半夜雨停的時候,一屋子人終於都扯著自個兒的呼嚕,睡得香甜。

大海趕著山上放炮時候給吉文進送到山底下,又擱泥地裡滾著爬著給他把車修好,老吉感動得眼淚都下來了,非要給大海幾張大票,大海沒收,等炮停了回來洗洗涮涮,張遠拿著吉文進留下的地址嘬著牙花子說,可惜了,真是可惜了,豆兒你真應該多少收點錢,從市里來的一看就是大款,人家讓你找他去也是跟你客氣客氣,估摸著這輩子也不一定再見第二回,你這圖啥呐。

這事兒本來就這麼過去了,可扭臉沒幾天,王長林帶著廠裡的幾個班長,專門收拾衛生,宿舍門口的臭水坑給填了,牆角的垃圾給清走,便所都掏乾淨灑了石灰,地面鋪上磚頭。後半晌給李建國叫走開會,完事兒回來帶著屋裡頭的人學習,一字一句地教人們背問答題。

“這是要幹啥?興師動眾的。”

“說是市環保局的領導要來,讓咱們別亂說話。”

“扯淡嘛!”大海最不樂意的就是看書寫字,“這頂個屁用,人家是來看開山挖石頭燒石灰對村裡的環境有沒有影響,讓咱們背題頂個屁用!王長林應該把勁頭往村裡老百姓身上使,人家房子塌了不能住人,莊稼地叫石灰水燒得不長苗兒,好好的果樹死了,得捂著他們的嘴叫他們亂說去。”

“就是,豆兒到底是秀才,說得話就是有水準!”張遠跟著幫腔。

“廠子咱們也有份兒,真要是叫環保局查封嘍,咱這百十口子人可都得下崗失業,到時候上哪兒倒騰錢去?”李建國也發愁,到底是跟王長林媳婦兒有那麼一層關係,也替這個小情人擔著心呐。王長林不是沒往村裡人身上想轍,可這幫老百姓根本不吃他那一套,啥大局為重啥經濟先行,都是屁話,你掙了錢知道買樓換車,咋不看看俺們這十幾戶人都擱院子裡頭搭窩棚睡覺呐!當初說好的擱山外頭蓋新村,自來水電話線太陽能,一年了,蓋哪兒了?說出的話還不如個屁響!今兒就是說破大天,俺們也不帶信的!

眼瞅著日子要到了,鎮上的幹部給他出主意,不行找找熟人,去跟環保局長套套近乎,給點兒錢,先把這回搪過去,往後再慢慢整改,總之一句話,不能停業,這廠子可不是你一個人的,我們幾個投了錢,停業了叫我們喝西北風去?早知道你小子這麼沒魄力,當初就不該把你推上臺。

“這麼短的時間,讓我上哪兒托關係去!你們一個個就都看著吧,我要是倒了,誰也得不了好!”王長林破罐子破摔,回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等著考察組上門兒。

到正日子,廠裡的工人都站在門口等著歡迎領導,一會兒大車小輛來了,電視臺的記者搶在領導前頭下車,哢哢哢一頓拍。

“這不那誰嘛!老吉!”張遠胳膊肘捅咕大海,大海個頭矮,仰頦兒才將將巴巴看著一群人腦瓜兒。

“還真是他,他是環保局的呀!”大海有點慌,那天修車,也沒過腦子,人家問啥就說啥,基本上就是把石灰廠從國有轉私企時候的傳聞、這一年來經營過程中跟村民打仗扯皮一類的破事兒全都竹筒倒豆子說給這個吉老哥了。“這下毀了!人家就是來暗訪的,你個不長心的,全都給招了,這要是叫王長林知道你壞了他的財路,還不得找人收拾你!要不趁著眼下這層窗戶紙沒破,趕緊蹽吧?”

一半天大海都魂不守舍,躲在宿舍裡也拿不定主意到底該咋整。一會兒外頭鬧鬧哄哄,吉局長進屋,把隨行人員還有記者都留在外頭,問大海,“咋啦?知道我身份害怕了?還是怕我把你賣了,被你們廠長報復?”

大海不敢說是也不敢說不是,眼下就是架在火上烤的小雞崽兒。

“放心吧,我會替你保守秘密,別有思想負擔,保護提供線索的人是我們的工作原則,更別說你還是我的恩人,我總不能恩將仇報吧。這事兒就咱哥倆知道,別人不管咋問你也甭說。”

“嗯呐。那……那你們會咋處理俺們廠?會封廠子嗎?”

“這個還得回去開會決定,暫時不能說。行吧,我那地址你可得收好,不忙了一定得去!”

市環保局局長單獨跟一個小孩伢子談話,這事兒不簡單。張遠小軍不說,李建國也得透了底,得知金大海對局長有救命之恩,王長林反倒看見點兒希望。他給大海叫到辦公室,也沒問多餘的,就是叫媳婦兒在賬上取了兩千,第二天趕早親自開車帶上金大海,去市裡頭找這位辦事兒認真從不妥協的局長大人疏通關係,要不這廠子真停轉,一天就損失好幾千,這事兒得提前解決。

外人看來,吉文進這個環保局局長當得風風光光,也只有他自個兒知道心裡頭的苦。前兩天下基層回來樓下停車,叫幾個黑布遮了臉的小子圍了,上來一頓打,等他滿身泥滿臉血晃晃蕩蕩爬起來,人早跑了,就留下一句話,往後少幹點兒缺德事兒吧,這頓算是輕的,砸我們的飯碗,你也甭想活!不用說,准是查封得某個工廠幹得。進屋老媽也嚇得不輕,一邊兒包紮傷口一邊兒埋怨,“早就讓你申請換個崗位你非不聽,把你媳婦兒氣跑了,孩子也見不著面兒,這下更好,找家裡來了,備不住哪天把我也打死了,你說咋辦!”

“您就別絮叨了,他們還沒那麼下作對付一個老太太,真要是有人打您就打電話報警唄。”

“有個屁用,等員警到了,我早叫人打死了!”

報警,治標不治本。只要自個兒還在這個崗位上,還時不時往人工廠作坊門口貼封條,這種事兒只能是越來越多。眼下國家越來越重視環境這一塊兒,頭些年為了發展經濟不管不顧,現在環保局就是在還以往欠下的債。老吉靜下心來琢磨,這幫犢子咋知道自個兒的家?難不成……

金大海。

老吉想起這個救命恩人,家裡的位址也是親自交到他手上。不應該,這小子瞅著不像這種作奸犯科的人呐,敦厚老實,眼神純粹,心思清白,一個山區的孩子怎麼會動這種歪心思?

第二天老吉請假去了趟醫院,輕微腦震盪,讓住院,老吉說我不願意聞那消毒水味兒,你給我開點藥,我回家修養去。到社區門口遠遠就看見金大海提溜著煙酒水果點心匣子站在門口,引得樓上樓下全都看熱鬧。吉局長是真不想過去,可社區就一個門兒,不進去也不成,這小子眼還賊尖,隔著馬路就嚷嚷,“吉局長!”

老吉擺著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兒,“你咋來了?”

“你不是給我你家地址嗎?我……我來市里辦事兒,順道看看你。你咋啦?頭上咋包著紗布?”

這大門口人來車往也不是說話的地方,大海身邊兒那一堆玩意兒擱別人眼裡就是送禮辦事兒來的。老吉不聲不響把人領回家,正好撞見老娘出門遛彎兒,拿著蒲扇給老吉一通訓,“你這是要幹啥?你告訴我你這是要幹啥?還學會收禮走後門兒了是不是!我告訴你不行!你敢收我立馬給你撇垃圾箱裡去!”

“我的親媽,人家這是來市里辦事兒順道看看我,這大包小包是人買了帶回家孝敬老人的,不是給我的,您放心吧,趕緊去遛彎兒吧,我跟小兄弟說兩句話。”

“真的?你要是敢蒙我,我就上紀委舉報你去!”

“知道哇!”

事兒都頂在杠頭上了,老吉也明白大海就是奔著自個兒來的,可眼下也不是跟老娘解釋的時候,先蒙混過去再說。倆人進了屋,吉局長正襟危坐大義凜然,“小夥子,我給你我家地址是打算跟你當親戚處,不是叫你幹這事兒用的。”

“我也不想來……”

“是你們那個王廠長的主意吧?我就知道,這老小子沒憋啥好屁,還給你整一身兒西服,穿著不熱啊!”

“熱。”

“熱就脫了,這是家裡,你穿這德行我咋跟你交流?”

大海慢慢把汗濕的西服襯衣領帶全都扯了,剩下裡頭的小背心,緊巴巴地勒著一身黑肉。

“你這咋過來的?看看這一身汗!”吉局長拿了手巾過來,給大海從頭到腿擦個遍,還不忘趁機摸摸大海的小鋼炮。

“從車站走過來的,王長林送我到車站,教我買了這些玩意兒,我按照你的地址一路打聽著過來的。”

“為啥不叫他開車送你?”

“你說過不能跟旁人說你家位址,我就沒讓他送。”

老吉內心一陣感慨悸動,看來自個兒沒看走眼,這小子能處。“是因為你們廠被查封的事兒來的?”

“嗯呢。”

“他讓你咋說?”

大海心裡犯嘀咕,說真話吧,回去王長林指定得吹鬍子瞪眼拍桌子;不說吧,眼巴前兒這局長早就看穿了自個兒的心思,瞞不住哇。只能念課文似的轉述廠長的話,“他說,廠子是鄉里的經濟支柱,俺們鄉是山區,窮得叮噹響,除了滿山的石頭要啥沒啥,靠天吃飯,廠子要是封了,廠裡一百多號工人就得下崗受窮,鄉里的財政就得下來一多半兒,局長您不看僧面看佛面,咋的也不能叫全鄉的老百姓都回到解放前吧。”

“都他媽是這套嗑兒,沒點兒新鮮的。”吉局長靠在沙發上犯愁,回想自個兒自打接下這一攤子環保工作,第一關面對的不是殘缺破敗的山,不是臭水橫流的河,也不是農田裡堆積成山的工業廢料,而是這些還徘徊在貧困線的老百姓,他們不懂啥叫可持續發展,你下去宣講,得給子孫後代留下一方淨土,人家說都窮得揭不開鍋養不活人,哪兒來的子孫後代?也對,光靠著一畝三分地,甭說發財,就是溫飽都成問題,人活不下去就得想轍。

“那你自個兒是咋尋思的呐?”局長想聽聽這小夥子有沒有啥不一樣的想法兒。

“我?”大海抓耳撓腮,吭哧癟肚,“我沒念過啥書,不知道咋說。”

“咋想咋說,今兒咱哥們兒沒外人,你跟我照直說。”

“我也不想叫廠子封了,我擱廠裡幹得時間不長,有些事兒我也不懂,可我覺著它能叫廠裡那些個工人吃上一頓飽飯也算是有點兒功勞。再就是這廠子也有我老叔一份心血,當初他為了建廠投產也費老鼻子勁了,可惜最後啥也沒摟著,我覺乎著,要是這廠子交到他手裡,興許不會成這樣兒。”

“你老叔?是不是金國柱?”

“嗯呢,您認識他啊?”

“……啊,認識……我聽說過他,你們縣的勞動模範,挺出名。當初他還上我們局裡來諮詢過建廠對村裡耕地水源的影響,也問過有沒有既省錢又環保的方案,那方案是我親自寫了給他的,看這架勢是沒用上啊,也難怪,那方案前期投資比較大。”

“都是錢鬧得。”

“你小子歲數不大,說話倒挺有哲理。”

“這都是過日子的理兒,我們宿舍工友都窮,窮得都娶不起媳婦兒蓋不起房,要是有錢,誰願意擱在那個山溝裡呆一輩子?都跟王長林一樣,去縣城買樓房住了。”

“可你想過沒有,你們好歹還掙了錢,那些房屋坍塌耕地被毀的村民有啥錯兒?憑啥就得讓他們出讓透支祖祖輩輩生活的土地?換位思考一下,假如你家好好的房子塌了,莊稼地叫石灰水燒得再也長不出一棵苗,連井裡的水都苦的咽不下去,你咋辦呢?”

大海叫他問住了。

“老弟,你替你們廠長替你們廠裡一百多工人來找我求情,我理解,可我作為環保崗位上的一份子,我得為我的職責我的任務負責,我得對得起那些跪著求我處理你們的老百姓負責。你回去見了你們廠長,把我的原話傳給他,你來,我歡迎,但不能再因為這種事兒來,你進門叫我一聲大哥,我熱烈歡迎熱情招待;你要是叫我一聲局長領導,那對不住我不能見你,叫你們廠長去局裡找我談,行吧。”

“嗯呢。”

“行了,別哭喪著臉了。這眼瞅著該吃晌午飯了,想吃點啥?晌午我下廚,嘗嘗我的手藝。”

“隨便做點兒就行,沒啥講究,我擱廠裡都是吃大餅子燉菜,偶爾能吃上一頓大米飯麵條,客隨主便吧。”

“那我就做主了。”

“用我幹點啥不?”

“你坐著看電視吧,我一個人能忙得過來。”

大海去客廳規規矩矩地瞅著電視裡的節目,到廣告了也不會用遙控器換台,這新奇玩意兒到底是比家裡的那黑白電視看著好看,有顏色,還清楚,實在覺著沒勁,眼神又飄到屋裡的擺設上,這一家子明顯都是勤快人,物件多但個個都擺弄地有條有理。牆上的相框都是吉局長跟家裡人的照片、單位的合影,爹媽閨女,唯獨沒有跟媳婦兒的合照。

“離了好幾年了,倆人沒啥共同語言,就各過個的去了。”吉局倒也沒啥藏著掖著,跟前妻也還當朋友道兒處,沒啥可忌諱的,可心裡總是過不去那個坎兒,誰讓自個兒沒本事,如花似玉的漂亮媳婦兒愣是給守丟了。那年老吉下基層,為了給老婆大人過生日提前回來,結果一進屋,門口一雙爺們兒的皮鞋,衣架上掛著別人的警服,飯桌上放著吃剩的蛋糕喝光的酒杯,原本倆人精挑細選買的大床上,躺著另外一個壯實的男人。興許就是那天,老吉借著檯燈的光,一寸一寸地欣賞著另外一個爺們兒肉體,跟畫展上的一副藝術品似的,硬朗的線條,渾圓的肌肉,結實的骨架,濃重的毛草,囂張的物件。有那麼一刻鐘,老吉甚至想像自個兒就是一個被他摁在身子下頭動情承歡的女伴兒,享受被這種雄性力量征服的快感和愉悅。

老吉在沙發上一直等著倆人醒了出來,按正常劇情,老吉應該是鬧上一陣子,再把這倆姦夫淫婦揪送到單位。老吉當時光顧著欣賞那漢子慌裡慌張穿衣裳時候的場面了,啥也沒說,冷靜地嚇人,甚至等把離婚證拿到手,媳婦兒還不依不饒,說你心裡壓根兒就沒我,你要是真愛我,為啥不打我罵我?你捨不得我也可以打他呀,他可是睡了你媳婦兒!老吉說,咱仨都是體面人,這事兒關起門來解決最好,真要是鬧得滿城風雨,他那所長還幹不幹?你這警服還穿不穿?人活著不就是為了這張臉?臉都沒了還咋活人?行了,好聚好散,我也聽說了,當初是我把你從他手裡搶過來的,人家為了等你三十多了還沒結婚,這回算是破鏡重圓了,跟他好好過吧。

油熱了,劈裡啪啦飛了幾個油星,老吉趕緊把菜下鍋,這哪兒是多愁善感的時候兒!

鍋包肉,豬肉豆角燉粉條,油炸大蝦,地三鮮,滿滿的一大鍋米飯,正經的一桌子東北家常菜,老吉把床底下的好酒拿出來,“行了,洗手吃飯了,今兒咱哥倆得好好喝一頓,我得謝謝你救命之恩!”

“大媽還沒回來。”

“她晌午在光榮院義務幫工,不回來,咱吃咱的。來滿上,嘗嘗我這手藝咋樣。”

“挺好的……我也沒吃過這麼好的菜,也不道咋說,反正比我們食堂的飯菜香。”

“哈哈哈……這是實話!”

大海原本都盤算好了如果這事兒要是辦不成倆人鬧僵了應該咋說,可三五杯酒下肚,倆人反倒越嘮越投緣,天南海北家長里短人情世故柴米油鹽,到最後大海喝得迷迷瞪瞪,也不知道吉局長這是買的啥好酒,喝嘴裡甜滋滋,咽下去熱乎乎,等酒勁兒上來了,手腳有點兒不歸自個兒管了。

“你還是嫩,這才一杯就倒了!起來起來,別裝慫!”老吉喝得盡興,把上回擱磨盤村給他們幾個小夥子拍得照片給拿出來,沉甸甸一遝子,裡頭都是這幫小牛犢子們穿著松垮垮大褲衩露著黝黑脊樑沖著相機呲牙笑著,個個都那麼耐看。大海翻來覆去一張張細細看過,咧著嘴嘎嘎樂,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拍這麼多照片。翻到最後是幾張老照片,上頭穿著緊身泳褲老鷹展翅顯擺胸脯子的人咋瞅著這麼眼熟!

“你咋有我老叔的相片兒呐?”

老吉醉眼懵星也不藏著掖著,“我跟你叔那可是老交情了,你叔那可是個英雄好漢,能吃能喝能幹,誰能想到那天一別就是最後一面……”

那前兒國柱還是剛從部隊復員回來,血氣方剛,渾身帶著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闖勁兒,走道兒都帶著風,擱政府大樓樓道裡把吉副局長給頂了個大跟頭。也正好趕上吉副局長剛辦完離婚手續,心情鬱悶,說話聲調有點兒高,給這小子一通訓。這事兒原本過去了,可等開完會那小子又給老局長截住了,老吉掛著耳朵偷了兩聲,大概是尋思開個石灰廠,找環保部門給出個方案。那會兒國家也不咋提這個環境問題,局裡也沒人把這小子當回事兒,踢皮球似的給他支到縣裡去辦手續。可沒兩天人又找來了,老局長沒在,他就坐在樓道溜溜等了一天。老吉下班時候招呼他,“都下班了你還不走啊?”

這麼著倆人算是認識了。吉副局長聽他的意思,因為石灰廠緊挨著村莊,他就想做個不給老百姓添麻煩的建廠方案,可自個兒又不懂,也不知道去哪兒查資料,最後還是來環保局求爺爺告奶奶,可這一腔熱血灑錯地界,碰了一頭大包,正事兒一點兒進展沒有。

老吉那是東北工學院環境工程學的高材生,擱單位沒少給局長代筆寫這種材料。他把國柱的材料拿過來一瞅,噗嗤樂了,拿小學生的作業本拼到一塊兒畫得圖紙。“這是你畫得啊?”

“嗯呢,村裡沒平面圖,這都是我一步一步量出來。”

“整得挺專業嘛,以前學過?”

“擱部隊上學得。”

“不錯,這麼著吧,你把資料留下,明兒你到我辦公室來,我給你查查資料,做個方案出來吧。”

柱子千恩萬謝,攥著副局長的手可勁兒的搖晃,老吉叫他熱乎乎的手巴掌攥得有點兒迷糊,心一熱又關心上了,我看你坐樓道裡一天了,是不是沒吃飯?幹工作也得注意身體,像你這麼折騰,鐵打的也扛不住。走吧,跟我一塊兒吃飯去。

國柱尋思這領導動不動就往大飯店,一點就是一桌子,來前兒也沒帶多少錢,一會兒咋結帳啊!可眼下求人辦事兒,不請人搓一頓這事兒估摸著又得懸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大不了今晚上賣苦力刷盤子洗碗抵帳也得把這事兒辦下來!沒想到這位領導倒是個清官兒,倆人就擱街邊小館子點了兩碗餃子,最後還是人家給算得賬,就這還不算完,倆人分開時候,國柱扯謊說自個兒回招待所,其實他是想去車站候車大廳湊合一宿,偏偏又不是那偷奸耍滑的人,一眼就叫人看穿了。吉副局長也沒當著面兒拆臺,說反正時間還早,不如你跟我回去,咱倆合計合計方案得了。

國柱不知道為啥對這位領導就那麼言聽計從,說啥是啥。可到了家門口又犯了嘀咕,“人家家裡打掃得窗明几淨,進去就得換鞋,可眼下自個兒腳上是部隊上發得黃膠鞋,捂了一天那味兒指定沖。”

“算了,局長,我就不上去了,您忙了一天也該休息了,趕明兒我去局裡找您吧。”

“來都來了,進來吧,還怕我吃了你不成?我家又不是盤絲洞。”

“我身上埋汰,腳臭嘴臭,剛才吃了蒜,我怕嫂子不樂意……”

“放心吧,我家就我一個。”

開門開燈,屋子很大,老式木頭傢俱,收拾地有模有樣。國柱換下拖鞋,吉局爽朗一笑,是他媽的夠味兒!趕緊去洗洗,一會兒把咱倆熏蒙了咋幹活!國柱瞅著浴池裡的擺件也不知道咋用,吉局教他用熱水器的時候一個沒留神,把倆人澆了個透。“得,那就洗個澡吧,衣裳脫了扔洗衣機裡,一會兒我給你洗出來,你比我高我比你胖,我衣裳你應該能穿。”拿了衣裳回來,國柱仰著頦張大嘴往肚裡灌洗澡水。“你甭喝那水啊,埋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