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家裡的光景外頭的饑荒,光是靠著王德明一個人接濟也不夠,再說他家也有兒子閨女要養,花銷也不少。月娥在月子裡還得下地,身子骨本來就弱,地裡的活兒落下一大半兒,還是大海每天晚上回來幫著打藥除草間苗兒。
街坊王有福給自個兒家地裡打完藥,瞅著月娥背著噴霧器晃晃蕩蕩,一身汗把布杉兒都浸透了,倆大奶子晃得他眼暈,一把接過去,說這活兒可不是你們娘們兒幹得了的,打完藥天黑下來,倆人一前一後進了澆地的水泵房,再出來,王有福腳都軟了。
夏天時候,家裡又斷糧了,月娥瞅著地裡正在開花的苞米,就算是煮著吃也早幾個月,田間地頭的野菜都叫她挖遍了,可那玩意兒不出個兒,滿滿一筐回來下了鍋也就一疙瘩,也不夠一天的嚼裹,院裡的豆角茄子有點兒熟色兒就摘了,借的小雞仔兒如今總算是下了第一個蛋,要是把褲腰帶勒緊了,倒也能過活,可外頭一屁股饑荒不等人。
天擦黑的時候,月娥把寶峰交給國柱照看,扯謊說是找了個修補衣裳做鞋墊兒的活兒,自個兒收拾利索,去村外路口的娜娜家裡,按照昨兒個跟娜娜商量的,坐在娜娜她娘原來住得屋裡,等著山上的爺們兒吃了飯下山遛食兒。娜娜倒也仗義,招呼外頭的爺們兒先進了東屋。
“嫂子!”
“張遠……”
張遠小哥仨打死也不敢信,國柱大哥的媳婦兒落魄到這種田地,一屋子人都僵著不說話,娜娜拽著大寧小軍往自個兒屋裡走,給月娥騰了地方,張遠也想跟過去,娜娜說,我才不要你,每回都整得我疼死了。
倆人一個炕頭一個炕梢隔著十萬八千里地坐著,等西屋娜娜嬌喘聲兒透過兩道門簾兒傳過來,月娥渾身一哆嗦,望著張遠——這個不止一回來家裡吃飯喝酒,熱情爽朗的小兄弟,月娥眼裡,他跟自個兒的親小叔子沒兩樣。
張遠實在拉不下臉來,僵坐著也不是辦法,掏了五塊錢放下,“嫂子你要是缺錢跟哥幾個說,幹這個……叫柱子哥知道了心裡得多難受。”
“我不幹,他就得餓死。兄弟,你過來吧,反正我也打定了主意,就算不是你,也得是別人,你跟國柱親兄弟一樣,這頭一遭我不收你的錢,就是求你,別跟國柱說。”月娥拽著張遠給他脫了背心褲衩,村裡人也沒穿內褲的習慣,大褲衩一扯,精壯的身子就站在月娥眼巴前。拉了燈就著夜色,張遠也顧不得啥隔閡,反倒是這種小叔子跟嫂子亂倫一般的情境叫他更興奮。早先去柱子家也偷眼瞄過月娥的身子,跟那些沒經人事的小丫蛋比腰身粗拉不少,可就是這豐腴的身材叫張遠哈喇子掉一地,一直想找月娥這種娘們兒當媳婦兒,今兒總算是逮著機會了。
“嫂子,是我的牛子大還是柱子哥的牛子大?”
月娥叫他問得恨不得把腦瓜子紮進炕洞裡,張遠見她不肯說,使壞似的,硬撅了幾下,榨出更多滑膩騷水兒。“嫂子你跟柱子哥平時都用啥姿勢?他把你操到高潮過嗎?嫂子你奶子真喧騰,比俺們山上吃得白麵饅頭還軟和,還有奶香味兒!”張遠這小犢子嘴上功夫也厲害,總往外捅咕那些叫人羞臊的話,月娥叫他操噴了,整個人都飄到半山腰,駕著雲彩俯視著石磨村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牛馬羊騾,以及地裡彎腰刨食兒的莊戶人。
山上幹活別的不說,成天踩著石子兒說話就把鞋底子磨透了,趁著農閒,月娥給大海他們宿舍的人一人做了一雙鞋,專門從鎮上買了膠皮底子墊在下頭,包袱包好,帶上拿舊床單改的口罩,臨走,又往裡頭塞了幾個旮旯蘋果。
上工的時候宿舍裡沒人,倒是有倆倒夜班的工人光著膀子蹲在門口扯閑天,到底是幹體力活出身,身上一疙瘩一疙瘩實實在在的肉塊兒誰看著都眼熱。
“兩位大哥,勞駕一下,幫我叫下三組的金大海唄。”
“三組上工了,你等六點他們就回來了。”
“我家裡還有事兒,一會兒就得回去,幫幫忙,替我叫他回來一下。”月娥把蘋果給遞過去,留平頭的老哥接了回屋套上背心提上黃膠鞋,到工區叫人去。
年輕幾歲的大個子倆眼直勾勾盯著月娥,月娥爬坡過坎累出一身汗,小花衫兒半透不透,貼身的背心本就洗脫線了,著了汗啥都遮不住,又白又挺的大奶子顫顫悠悠,把大個兒的魂兒都勾走了,褲襠眼瞅著就支高了。“嫂子,你要不上俺們屋裡歇歇腳吧,外頭曬得慌。”
“哎。”月娥瞅著大通鋪上黑漆麻烏的被褥枕巾,被窩裡頭亂撇的內褲襪子,找了個床板坐下。
“喝水不?”大個子拎著牆角的鐵皮壺給月娥倒了水,趁著月娥接碗的時候摟著她的手一通揉搓。
“兄弟你這是幹啥呀,大白天的也不怕叫人瞅見。”月娥把手抽回去避嫌,粗瓷大碗扣地上了,大個兒蹲著撿碗,手又順著月娥的褲腿兒摸上去,“嫂子,你真白!”
“兄弟別介!你再胡來我惱了。”
“嫂子,我認得你,你是金主任的媳婦兒,你晚上擱山下頭伺候過我!”
一句話把月娥嚇得渾身哆嗦,往日接客都是關著燈,再折騰也不出聲,本來尋思著這麼著能保留點兒臉面,想不到還是叫人認出來了。
“嫂子,我稀罕你,叫我整一回吧,就現在,我保證不傳出去。”
“沒帶著套兒……”
“我不射進去!大個兒不再廢話,掀起月娥肥美的屁股蛋子,掐著月娥的腰身岔開腿咣咣一頓狂插猛送。
“你個兒高,瞅著點兒外頭。”
大個兒光顧著痛快舒坦,眼叫汗珠子殺得睜不開了,大海跟著老大哥回來,越走越近了。
“不行了,他們回來了!”月娥想躲,又拗不過他這身強體壯的牛犢子,大個兒念叨著,“快了快了,射了……”
真就是前後腳,月娥正好褲子提上衣襟抹平迎著大海出去,把人攔在窗戶外頭。
“嬸兒你咋來了?咋啦?咋一腦門子汗?”
“啊,那啥,我這不是著急嘛,一會兒還得回去給你叔整飯。嬸兒給你帶了雙鞋,你總跟我說鞋小了,你瞅瞅,這都露腳指頭了,來,試試新的。我還給你們宿舍的幾個也做了一雙,等他們下工回來轉給大夥兒。還有這是你要的口罩,還有這個,前陣子颳風,寶峰他姥爺地裡掉了點兒蘋果,給咱家送了點兒,你留著吃。”
“口罩太厚了,戴著熱。”
“那也得戴上!廠裡發的那個薄,這爆土揚灰的,時間長了跟你們組那老羊蛋一個毛病,咳個沒完。”
“嗯。我叔咋樣了?”
“還是那樣,你甭惦記他,把你自個兒照顧好。遇事兒跟你們組長商量著來,別總那一副倔脾氣,明白不?”
“嗯。”
大海望著月娥下了山,回屋鎖門的時候才瞅見剛才她坐過的地兒有一大片潮,散著老爺們兒慫精的腥味兒。大海不動聲色,從大個兒宿舍門口走過去的時候,聽見裡頭一聲笑,話音兒裡頭透著一股子淫欲色情,跟同屋的那幫人聽他念黃書時候的笑一樣一樣的。
下工之後張遠他們光顧著稀罕月娥做得新鞋,沒覺出大海有啥心事兒,就是吃飯那前兒問了一嘴,咋吃這麼少?
大海說我不餓,等到晚上臨熄燈,大海說要去茅廁,沒五分鐘,就聽見外頭吵吵起來。
院兒裡站了十幾個光溜溜的人,那大個子渾身焦黃的大糞湯子,薅著大海的頭髮,手裡抄起碎磚,給他腦瓜子開了瓢。
張遠頭一個沖上去,兩個宿舍的小夥子們打成一鍋粥。說實話,這一仗打得還是比較含蓄,從炕頭炕梢到屋裡屋外,可哪兒都是臭氣熏天的大糞,肥碩的長尾巴白蛆叫人踩得劈裡啪啦響,鬧到最後還是李建國捂著鼻子把兩撥人拽開,老羊蛋帶著大海去衛生室縫針的時候,參與戰鬥的人離著老遠各自接了水,一盆一盆地沖,洗,搓,那股子味兒就跟鑽到骨頭縫兒裡似的,一整塊香皂搓沒了都去不掉。
廠長王長林把大海先叫到辦公室訓了一通,“你說你廠裡頭歲數最小,幹起仗來倒一個頂倆,把二旺的懶子都踢腫了,牛子眼兒一個勁兒往外冒血,那地兒是隨便踹的嗎!真要是給人打壞了,你小子就得去少管所蹲著!誰跟我說說,到底擁護啥打起來的?”
家裡的醜事兒沒法張嘴。大海說我不為啥,看他不順眼。
張遠說誰打我兄弟我就削他!
王長林開門兒把大個兒也叫進來,“你也進來聽著,今兒必須給我說出個子丑寅卯來!”
大個兒捂著褲襠攤在廠長的黑皮沙發上叫屈,“我招誰惹誰了,是他先往我炕上潑大糞!”
“沒招他他能潑你?”
“那你問他吧,我不道為啥。”
“都給我裝英雄好漢呐!都給我滾蛋!廠裡養不起你們這些大神仙!明兒一早拾掇拾掇,找會計把工資結了,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大海憋著眼淚花兒,扭頭跑回去就卷了被窩裝了衣裳,張遠趕緊給他摁住,“豆兒,你到底咋啦,你有啥事兒就跟哥幾個說,是不是二旺那癟犢子欺負你了?要真是這樣,咱回去找王長林說清楚,這事兒不能就這麼過去!”
“算了。”
“算啥算呐,你能不能硬氣點兒,有我在我看誰敢欺負我兄弟!他個大了不起啊!”
大海的魂兒都丟了。
這兩天大海他們組的任務回回都落在最後,李建國沒明著說,收工時候總嘮叨幾句,大海腦瓜子活泛,知道組長是點自個兒,可身子盯不住,也不知道是哪個零部件出了問題,迷糊沒精神。開飯的時候,張遠把燉菜裡的肉夾給他,大海又都挑回來,小哥倆推讓幾回,到底還是叫張遠給吃了,當然這肉也不白吃,大海的活兒一多半兒叫他承包了。這裡頭,一多半兒是哥們兒感情,還有一半兒是當初國柱大哥沒少照顧他們,如今他家裡遭了難,能幫襯的也都幫襯著,再就是有那麼幾分是對國柱以及大海他們家的愧疚,上回跟二旺幹仗那事兒,傻子都能看出來因為啥,這要是叫大海知道一個鍋裡吃稠喝稀的工友弟兄當了親嬸子的恩客,還不定出啥亂子,備不住得鬧出人命。以往休息,幾個年歲小的還前呼後擁一塊兒下山玩兒去,如今,張遠囑咐小軍他倆,偷摸走,別叫大海知道。
大海也沒心思過問他們下山瀟灑的事兒,如今他發愁的是自個兒這份工作能不能保住。王長林發話,看在他叔的面子上,讓他幹到月底結了工錢再走,這眼瞅著沒幾天兒了,真要是捲舖蓋走人,自個兒咋整都行,可老叔家裡可就沒了指望。回想往年老叔探家,一大一小倆虎崽子帶著村裡一幫孩伢子一塊兒爬樹掏鳥窩下河挖泥鰍用鐵管做槍打家雀兒,老叔比親爹還親,比哥們兒還鐵,滿滿當當地佔據著大海心裡頭的分量。咋樣才能讓王長林收回成命呐?
“你問我算是問對人了,那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兒嘛!”老羊蛋給他從縣城捎來兩瓶好酒兩條好煙,托人尋摸了一根野山參,囑咐大海應該說得話,讓他找了書包拎著,偷偷摸摸地去了廠長家裡。
王長林的桑塔納不在家,大海進去,他家那牛犢子一般的大黑狗反常地沒有叫喚,沖著大海一個勁兒搖尾巴示好,大海想起來這是頭年柱子叔從他家抱走的那個狗崽子,“黑豆!”
黑豆點頭哈腰,滿地打滾兒,往大海褲子上呲了一潑尿。
“埋汰玩意兒!”大海樂樂呵呵往裡屋走,敲了敲玻璃門,“王廠長在家不?”
沒人回話。大海尋思著擱門廊站著等會兒,冷不丁聽見屋裡頭廠長夫人嚷了一聲,進來呀,大海答應著進了屋。
王長林算是村裡最趁錢的那一批,屋子也比常人家裡的寬綽,還跟城裡人學隔開了一間客廳,靠裡頭才是臥房。大海循著動靜,近了臥房的門兒邊兒,這才聽准了人家不是叫他進來,是兩口子辦事兒時候說得話。
大海羞臊地滿臉紅,想閃人,可一瞅見屋裡一黑一白倆人正如膠似漆,那場面可比黃片兒刺激多了,腳底下也就走不動道兒,站那兒細細打量才看清,裡頭不是王長林,是李建國。
王長林的胖媳婦兒趴在床邊兒,倆手掰開肥屁股,咧著紅的發黑的牝戶迎合李建國。擱山上睡覺時候,大海也見過李建國那根兒大牛子,又黑又大,跟小叫驢的一個模樣。如今叫胖媳婦兒的騷水兒染得更是油光水亮,曲曲折折的血管,牛子頭撥拉著冒水的肉縫兒,上上下下把廠長夫人磨蹭地叫喚,“死相兒,進來呀!”
“叫聲好聽的!”
“老公,漢子,親爹!趕緊呀……我難受死了……”
“趕緊幹啥?”
“死鬼!趕緊操我,用你的大雞吧操我呀!”
李建國不惜力氣,恨不得把胖媳婦兒從屋裡撞到後山牆外頭去,粗魯地擰著她暖水袋似的大奶子,甚至拽到後脊樑這邊,張著粗硬黑鬍子大嘴又嘬又咬。廠長夫人也不道是疼還是舒坦,嘴里拉笛兒似的叫喚,一聲賽著一聲高,也就是李建國身子骨硬朗,換了旁人,這麼哐哐猛著折騰十幾分鐘早就泄了,他是越戰越勇,身子底下的娘們兒反倒受不了了,躲又躲不開,慘叫連連,尿了李建國一身。
“緩緩?”李建國把傢伙收了,拽了王長林的枕巾抹了身上的騷尿,一根紫紅色的大茄子緊貼毛滋滋的肚皮雄赳赳沖著天。
“你是不是吃啥藥了,操死我了……”
“啥也沒吃。”李建國給她掫到床中間墊了枕頭,身體欺上去,剛才是走水路,這回走旱路,牛子把廠長夫人的腚眼子撐得老大,剛一用勁兒,她就很快躲開,慘叫連連的捂著自己的屁股。“不行!疼死了!”
“進去就好了!”
“你給我舔舔。”
李建國對她倒是言聽必從,弓腰塌背貼過去掰開她的屁股蛋子吧唧吧唧舔上了,舌頭使勁往裡伸。
“建國……好爺們兒……爽死我了!”胖娘們兒沉沉地叫喚。
李建國起身又朝自己手裡吐了一口吐沫,抹在自己牛子上,擼了兩下覺得滑了,一股勁兒啪一下滑到一邊,勾起胖媳婦兒的癢癢蟲,哼哼唧唧叫喚。老李下了床,第三次抱住騷貨的屁股,不顧一切插了進去,估摸著還是疼,胖媳婦兒想要推開他,叫李建國把倆粗藕似的胳膊給掰開,聳動著屁股整個床都被搖的吱吱響,兩個蛋子隨著抽送前後搖動,啪啪聲音猶如春節時候的鞭炮,隔一會兒就停一下,好幾次站在門口的大海都清清楚楚地見到那個紫紅的大肉棒槌都抽離了身子,又狠狠的準確的插進那個來不及合攏的黑窟窿。
“快點射啊,都操到我的腸子裡去了,把我的屎都快操出來了。”
到底還是後頭緊實,李建國早就玩膩了她前頭松垮垮的肉縫兒,也是聽了老羊蛋的閒話,才知道原來人的腚眼子也能插,原本還能堅持個把鐘頭的硬功夫,也不得不拜倒在這一褶肉上,悶叫一聲屁股緊緊貼上去,屁股蛋子都跟著使勁兒,把攢了幾天的子孫擠壓進了這個騷娘們兒的後門裡。
這倆人折騰累了,一個去洗下身兒,一個躺在床上抽煙。大海回了神兒,趕緊從屋裡出來,一回頭卻瞅見身邊兒的王長林。
“啊——”
王長林給他嘴捂住,手指頭的辛辣的煙味兒叫大海感受到,這他媽不是幻覺,是真的!可他明明知道自個兒媳婦兒擱屋裡偷人養漢,咋不吭聲兒呐!
“跟我走,咱們出去說。”
大海跟著他一直出了村兒,上了車,王長林又點了顆煙,“你個小兔崽子,剛才看得挺爽吧,看你褲襠都潮了,是不是跑馬了?”
還真是。大海捂著褲襠,裡頭粘了吧唧從褲衩一直透到粗布工服上。
王長林像個外人,不鬧不氣。“他倆的事兒我早知道,她不光李建國這一個野漢子,鎮上還養著個當老師的小白臉。我倆早就沒感情了,她願意找誰就找誰,可還得搭夥兒過日子,我是黨員幹部,這事兒傳出去我這輩子前途就沒了。大海,你記住嘍,這事兒你誰也不能說,知道不!”
“嗯呐。”
“你找我是為了打架那事兒吧?”
“是。”
“按照原則和廠裡的規定,你們肯定是要被開除,可今兒你也拿住了我,我總不能再讓你出去亂說吧。行了,我就給你破個例,也不光為了今兒這事兒,我跟你叔是一個火車皮送走的戰友兄弟,不是親人勝似親人!別人的面子可以不顧,他的面子不能不顧。至於這些個玩意兒你還是拿回去退了去,有錢多給你叔買點兒營養品,跟他說我過陣子去看看他。”
大海千恩萬謝,這事兒辦成了,禮還不收,好事成雙啊!回到宿舍,放假的日子也是一個人沒有,唯獨老羊蛋自個兒捧著戲匣子叼著眼袋,斜楞了一眼,說,“事兒沒辦成?”
“成了。”
“東西咋還拿回來了?”
“人家不收。正好,再麻煩你給我退了去。”
“那咋退?退不了,煙,酒,這玩意兒離了櫃檯就沒有退的,人家也怕你拿假的回去。”
“那咋整?一百多買的呐。”
老羊蛋眼饞,說你不一百二買的嘛,我給你一百你賣給我得了。
“裡外裡我還折進去二十!”
“就當我跑腿費了唄,你這孩伢子咋不懂事兒呐。”
“您再給我添十塊,這十塊錢可是我半月的生活費呢!”
成!老羊蛋解了腰帶從裡頭掏出個手帕,點了錢給大海,扭頭拆了那高檔紙煙點了美美抽上一口。“到底不一樣!”
“大爺,你也少抽點兒,最近聽你咳嗽可是越來越沉。”
“咳……黃土都到下巴頦了,能抽一口算一口吧。”
自打國柱受傷,王長林算是頭一回登門探望,專門去縣城買了好些營養品,還取了五百塊錢。進屋之後,滿屋子餿泔水味兒,飯桌上的剩飯落了一層蒼蠅,一條肥碩的大老鼠見人進來呲溜往床底下躥。
“這咋半年不見,這個家造這副德行了?哪像個住人的?我的兄弟呀,你這是糟的啥罪呀!”王長林騰出手,把滿是屎尿的床單撤下來撇到外頭,兌了一大盆熱水進來給柱子擦洗身子,原本人高馬大的漢子如今矮了半截,王長林沒費啥勁就給他抱到盆裡,給柱子打了肥皂一地兒不落地搓揉,“最近弟妹擱外頭忙活,也顧不上家裡,要不,我把你接到廠裡去得了。”
“不去,我一個廢人能幹啥。”
“帶帶新人,給他們講講電工跟機械,我還按以往給你開工資。”
“你這是寒磣我!大林,我用不著你可憐我,我挺好。”
“放屁,這德行還叫好?你以前啥模樣?身板壯實英姿颯爽,往那一戳都是咱廠裡數一數二的樣板兒,再看看眼下,比鬼強不到哪兒去!你要實在不想去廠裡,我也不說啥,你放心,你是黨員,支部也開會商量過,這個撫恤金和補助款一樣都少不了,當然這事兒都得走個流程,說不準啥時候才能下來。這些個營養品,還有錢都是我個人的一點兒心意。”
王長林開了一袋子奶粉拿水沏開,喂國柱吃了,瞅著他狼吞虎嚥的模樣心裡針紮似的,“你這都多些日子沒吃了?”
“自個兒又動不了,被褥整埋汰了禍禍別人幹啥,倒不如不吃不喝,也沒那麼多事兒。”
“那也不能不吃飯呐!崔月娥這娘們兒也太沒遛兒了,把你一個人扔家裡不管?”
“攤上我這檔子事兒,她夠辛苦了。”
“你心疼她,誰心疼你,你知道她擱外頭幹啥呢?”
“你甭說了。”
“我就得說,你是腿折了,又不是人沒了,她不要臉,老爺們兒的臉往哪兒擱?”王長林罵罵咧咧,手裡頭也不停,把這個跟豬窩一個德行的家裡裡外外收拾妥當。天擦黑了,月娥還不見回來,王長林從大個兒那打聽到只要是廠裡放假,柱子媳婦兒就去下山路上那幾間小屋裡接客,一百多號人呢,吃吃喝喝玩玩鬧鬧,後半夜工人回了宿舍她才回來。
“正好,我看你院裡種著菜,我下廚炒倆菜,咱哥倆喝點兒。”
“你不用管我,回去吧,我餓不死。”
“我餓!借你們家灶用用行不?”王長林也算是個土生土長的農村娃,也就是當了廠長這些年,家裡吃的用的都跟城裡人一個水準,這燒火做飯的本事倒是沒丟,不大會兒就端著盤盤盞盞擺了一桌。
國柱瞅著熱騰騰的飯菜晃了半天神兒,沒出事兒以前,他隔三差五就領著幾個小兄弟回家來改善伙食,熱熱鬧鬧滿是家的暖和勁兒,如今物是人非,就跟上輩子的事兒一樣。
“咋啦?尋思啥呢?動筷子,還得我喂你呀。”
借著酒勁兒,長林說了實話,不是我王長林不仗義,這半年鄉里讓我去南方學習參觀,我是真不知道你這兒出事兒了。我家那娘們兒是個啥玩意兒你也知道,頭髮長見識短,真就一回也沒來過,她就不想想,這個廠要是沒有你大柱子,能有今天的輝煌嘛!”
“嫂子也忙,老郭他們代替廠裡也來過。”
“有個屁用,開會時候說得天花亂墜,我要不是自個兒親眼看看,真就叫他們蒙在鼓裡!柱子,我想跟你商量個事兒,這事兒你得替我保密。”
“說。”
“我給你交個底,現如今石灰廠可哪兒都有,咱這山溝溝裡交通也不方便,廠裡的效益一天不如一天,這不是鄉里商量著把廠子承包給個人,讓支部開會研究這事兒呢,我尋思著,要不咱哥倆兒給它拿下,往後掙多掙少,都對半兒劈。
“得花不少錢吧。”
“花不了多少,我媳婦兒是廠裡的會計,資產清算還不是她說了算,到時候我能叫鄉里不收一分錢就把廠子承包給我。”
國柱把筷子放了,“你這不就是把公家的財產給私吞了嗎?這種違背組織原則的事兒我不幹!”
“我不吞也有人吞,你以為鄉里那幫王八犢子是啥省油的燈?雖說這麼個爛攤子不是啥肥肉,到底還有點兒油星兒。柱子,我也知道你覺悟高,眼下全國都面臨這個趨勢,集體資產私有化也算順應改革開放的大潮流,就拿咱們廠來說,你瞅瞅那品質和效率,咋跟人家私營廠比?現如今都是靠著市場說話,你家的貨好便宜就能把別人擠掉,這叫優勝劣汰市場調節,咱們那老黃曆真的該換換了,要不就裁員下崗買斷工齡,要不就換個思路廠長變老闆,不變就得餓死,時代潮流來了你一個人可擋不住。”
“你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事兒?”
“咋說你也是廠裡黨支部的成員,到時候投票你得去。”
“我要是給你投反對票呐!”
“行了吧兄弟,我這都是為你好給你找條活路。你尋思尋思,別的不說,就說你眼下遭了難,組織給你啥了?就那塊兒八毛的,還不夠你一個月的生活費!到了兒還不是我這個當哥的給你想轍?到時候也不用你花錢,入個技術幹股,做做培訓帶帶新人,我照樣按股份給你分紅,到時候你擱屋裡躺著就能掙錢。這事兒你得上心,當個事兒,成不?”
正說著,外頭門響,月娥擰著大胯乘著月色回來了。“稀客呀,您這大忙人還能親自過來,不容易。”月娥沒給他好臉色,忙著收拾洗洗涮涮。往日求爺爺告奶奶,想讓廠裡給國柱一點兒補助,起碼也是廠子活起來的元老,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王長林躲著不見,叫媳婦兒替他出面兒。
“弟妹還是個講究人,進屋先洗乾淨兒的,這習慣好。”王長林分明是拿這話戳打月娥。
“我一個農村婦女窮講究唄,我就多餘回來,本來掛念著你甭餓著了,這傢伙,一頓飯把咱家一個月的口糧吃空了,行了,你倆喝吧,我再出去溜達溜達,王廠長,對不住,我還得接一趟寶峰,顧不上招待你。”
“我去解個手,弟妹你等我會兒,正好跟你嘮嘮廠裡的事兒。”王長林把大海打架跟她說了,叨叨一通片湯話,月娥聽出那意思是叫自個兒甭再往外跑,注意影響。月娥從爬滿豆角秧的棚子底下鑽出來,頭髮上落著淡紫的豆角花瓣,挺著胸脯子跟王長林面對面站定,“王大廠長,您可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您是有錢人,成天開著小轎車縣裡鄉里滿世界跑,一頓飯都夠我們一家子一個月的開銷,您哪兒知道我們這窮苦老百姓是咋過日子的?國柱腿壞了我借錢給他治,如今外頭一堆外債,我一個娘們兒家家拿啥掙錢?除了這個身子我還能有啥?你給我想個轍!你還少拿犯法嚇唬我,我還真不怕,你讓他公安來人,只要他們敢進我這院兒,我一家三口立馬拎著菜刀抹脖子,正好替我們辦後事了。”
“柱子那麼一個要臉的人,你不守名節,叫他咋活?”
“怎麼就不能活?是我賣又不是他賣,我都沒叫一聲屈喊一聲累,他吃的喝的哪一樣不得我掙?要不,您行行善,廠裡每個月給他點兒生活費,我就安安分分擱家裡守著他,成不?”
“這不符合規定。”
“還是的呀,沒錢你裝啥大尾巴狼?王長林,我可記得,當初你那機器壞了,鄉里找來的技術員開價要你五千你嫌貴,後來可是我們家國柱把設備修好的,這錢你一分錢都沒出,有個詞兒叫啥來著?忘恩負義!”
“弟妹——”
“甭這麼叫,我可高攀不起,行了你也甭貼著我了,回去喝你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