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天是血紅色的,火也是血紅色的。
1966年的北京,長安街上的人浪就像滾開的熱粥,沸騰得讓人喘不過氣。我站在那漫無邊際的綠色海洋裡,胸前別著閃亮的領袖像章,胳膊上套著鮮紅的袖章,手裡緊緊攥著那本紅語錄。那時候,我剛從湖南湘潭的一所高中畢業,正是覺得「唯楚有材,於斯為盛」的年紀,渾身熱血沸騰,覺得自己就是這世界的救主,正參與一場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偉大事業。我們在火車站瘋狂地擠上火車,那是不要錢的旅行,那是被領袖親自點燃的「大串聯」。火車廂裡塞滿了汗臭味、乾糧味和一種近乎癲狂的熱誠,大家唱著語錄歌,口號聲震得車頂彷彿都要塌下來。那時候的我,真心覺得自己正走在一條通往理想天國的金光大道上,腳下的路延伸向無限光明的未來。
可這熱誠走著走著,就變了味。
火車在大地上橫衝直撞,像一頭失控的巨獸。每到一個城市,我就看到一些讓我心驚肉跳的東西。在武漢,夕陽把江面染成了令人不安的紫紅色,我看到一群和我年紀相仿的後生,把一個教書的老先生按在水泥地上。老先生那頭花白的頭髮在灰塵裡亂成一團,臉貼著冰冷的地面,眼神裡全是絕望的空洞。那些年輕人手裡揮舞著帶銅扣的寬皮帶,一下一下地抽下去,皮肉綻開的聲響伴隨著肆無忌憚的笑聲。那鮮紅的血濺在他們的紅袖章上,竟然分不清哪裡是綢布,哪裡是人血。那一刻,我心底那股被點燃的火焰突然跳動了一下,冒出了一股苦澀的青煙。
在鄭州,大串聯的隊伍亂成了一鍋粥,到處是寫滿惡毒咒罵的大字報,層層疊疊地覆蓋了整條街的牆壁。我親耳聽見隔壁倉庫裡傳來女學生淒厲的哭喊聲,那聲音像尖刺一樣扎進我的耳膜。片刻後,幾個滿臉橫肉、袖章歪斜的「戰友」提著褲子走出來,嘴裡罵著污言穢語,點起煙,談論著剛才的「勝利」。我躲在暗處,手裡的紅語錄被我捏得變了形。那不是我想像中的革命,那是一場披著神聖外衣的集體癔症,是人性深處被壓抑千年的獸性在光天化日之下集體爆發。
我開始怕了。那種發自肺腑的狂熱被這冷冰冰的現實一澆,變成了黏糊糊、令人作嘔的恐懼。我看著那些狂熱的臉孔,突然覺得他們變得無比陌生,甚至面目可憎。我怕這股瘋狂的火把我也燒成那副鬼樣子,怕我也會在某個清晨,手持凶器對著手無寸鐵的人施暴。我的靈魂開始畏縮,開始向後撤退。我慢慢地往火車站的邊緣挪,哪裡的火車往沒人的地方開,我就往哪裡鑽。我不再想去天安門看升旗,我只想逃跑,逃離這座被口號和暴力淹沒的熔爐。我需要安靜,需要讓腦子裡那種毀天滅地的嗡嗡聲停下來,哪怕只有一刻。
火車哐當哐當,像是在替我逃命。越往北走,窗外的顏色就越單調。繁華的城市、騷亂的街道、震天的口號,都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慢慢抹去。取而代之的是枯黃的枯草、灰濛濛的平原,以及越來越冷的天氣。當火車越過山海關,進入關外的黑土地時,空氣的味道變了。那是一種乾燥、凜冽、帶著泥土腥味的味道。
到了十一月,我來到大興安嶺的邊緣。
這裡與南方的喧囂截然不同,世界在這裡徹底安靜了。大串聯的熱鬧似乎被擋在了重重疊疊的山嶺之外,這裡只有無邊無際的原始林海,像是被上帝遺忘的一塊淨土。當我跳下那列裝載紅松木材的悶罐車時,腳下是沒過腳踝的雪。四周安靜得能聽見雪花落在大樹上的沙沙聲,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而緩慢的跳動。
這裡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是世界的盡頭,像是回到了開天闢地之前的渾沌。
放眼望去,那是無窮無盡的白。樹梢上掛著沉甸甸的霧凇,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閃著幽幽的微光。那些參天的紅松和落葉松,像一排排沉默的巨人,守護著這片古老的荒原。這裡沒有大字報,那些花花綠綠的紙張在這裡會瞬間被寒風撕碎;這裡沒有銅皮帶,因為這裡唯一的法律就是自然的嚴酷;這裡沒有紅袖章,只有一片死寂的、純粹的白。
風刮過林梢,發出隆隆的聲響,像是在遠方奔騰的潮汐,又像是大地的嘆息。這種冷是南方的湖南後生從未體驗過的,它不是那種濕答答、粘在皮膚上的寒氣,而是一種鋒利如刃、能直接扎透骨髓、把肺葉都凍成冰渣子的冷。每吸進一口氣,鼻腔都像被火燒過一樣灼痛,隨即化作一股白霧,在空氣中迅速散開。
我裹緊了身上那件單薄且寒傖的棉襖,這是在長途旅行中唯一剩下的禦寒工具。我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舊挎包,漫無目的地走在林間的小道上。這條路甚至稱不上是路,只是在積雪中勉強能辨認出的一點凹陷。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也不知道哪裡能收留我這個落魄的靈魂。我只想走,一直走,走到沒有口號聲的地方,走到連記憶都能被凍住的地方。
孤獨感像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在湘潭老家,冬天雖冷,但家家戶戶的屋檐下總掛著臘肉,堂屋裡的炭盆總是紅通通的。可是在這裡,我感覺自己像是一顆被拋棄在荒原上的塵埃,緲小得微不足道。那些曾經以為至高無上的理想、那些曾經為之瘋狂的事業,在這些屹立了千百年的古木面前,顯得是多麼荒謬、多麼短促、多麼可笑。
天黑得驚人地快,大興安嶺的冬季黃昏只有短暫的一瞬。剛才還是慘白的陽光,轉眼間就變成了沉重的深藍,隨即便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北風變得更加狂暴,捲起地面上的積雪,形成一條條白色的蛟龍,在黑暗中咆哮。我感到自己的四肢逐漸失去了知覺,先是手指,然後是腳趾,最後整條腿都像是不屬於自己了。
每走一步,都需要耗盡全身的力氣。雪越來越深,有的地方甚至沒過了膝蓋。我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白色的海洋裡徒勞地掙扎。眼前的林子越來越黑,那些樹木在夜色中扭曲成各種怪異的形狀,像是張開巨口準備吞噬路人的妖魔。
「莫不是要死在這裡嘍……」我用湘潭話輕聲嘟囔了一句。這鄉音在寂靜的林海中聽起來是如此突兀、如此脆弱。聲音一出口,就被風雪無情地捲走,沒留下半點痕跡。
我的意識開始模糊。寒冷到了一定的極限,竟然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幻覺,覺得身體深處泛起了一陣陣虛假的熱浪。我想躺下來,就在這乾淨、厚實的雪地上躺下來,睡一覺,把這紛亂的世事、把這血紅色的年代全都忘掉。
我就像一個從戰場上潰敗下來的逃兵,在這一片孤獨的死寂中,尋找著最後的歸宿。這裡沒有革命,沒有批判,沒有鬥爭,只有純粹的生與死。我孑然一身地站在這荒涼的林海中心,感受到一種近乎絕望的安靜。這種安靜讓我戰慄,也讓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
風雪愈發緊了,我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每一次抬起都伴隨著劇烈的喘息。空氣似乎凝固了,變成了堅硬的固體,阻擋著我前進的腳步。我眼前的世界開始旋轉,那些黑黝黝的松樹晃動著,像是要倒塌下來。在這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我所逃離的那個喧囂世界,竟然是如此遙遠,遙遠得像是一個上輩子的夢。而眼前的這片荒原,這片寒冷、安靜、殘酷而又真實的大興安嶺,才是此時此刻唯一能感覺到的存在。
我跌跌撞撞地向前挪動,意識就像一盞油盡燈枯的殘燈,在風中劇烈地搖曳。我不知道這林子有沒有盡頭,不知道這風雪會不會停。我只知道,我必須走下去,哪怕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後一步。
在這片孑然世外的孤獨中,我聽見了雪壓斷樹枝的咔嚓聲,那聲音清脆得像是一聲嘆息。隨後,世界陷入了徹底的黑暗,唯有風聲在耳邊無休無止地呼嘯,述說著這片土地千百年間不曾改變的寂寥。在1966年這個最寒冷的冬夜,一個來自南方的迷路後生,就這樣赤條條地、孤零零地,走進了大興安嶺那冷酷而又深邃的懷抱。
沒有人知道我在這裡。在那個瘋狂的年代,消失一個人就像在大海裡丟掉一粒沙子。我甚至覺得這很好,就讓這無邊無際的白雪覆蓋我的足跡,覆蓋我的過去,覆蓋那個名叫賀向陽的高中畢業生。如果這就是終點,那麼這裡至少是乾淨的,沒有血腥味,沒有汗臭味,只有這徹骨的、神聖的、將萬物平等的寒冷。
我慢慢地跪倒在雪地裡,感受著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那觸感輕盈得像是一個吻。我的眼皮越來越重,眼前的黑影開始重疊、交織。在這極度的寒冷與孤獨中,我竟然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平和,彷彿靈魂終於脫離了那個被鮮血與口號扭曲的軀殼,升騰到了這片廣袤林海的上空,俯瞰著這個在瘋狂中掙扎的人世間。
就在我的意識即將完全熄滅的那一刻,在遠方的風雪深處,似乎閃過了一點微弱的光,伴隨著一聲若有若無的犬吠。那聲音聽起來是那麼遙遠,又那麼真切,像是一個古老的預言,在黑暗中緩緩揭開了新的一頁。但我已經沒有力氣去分辨了,我只是閉上眼,任由這片大嶺的寂靜將我徹底淹沒。
黑暗並非瞬間降臨,而是一層層黏稠的陰影將我包裹。在那近乎死亡的靜謐中,我感覺到自己被一雙強而有力的手拽出了厚雪。那雙手隔著粗厚的獸皮手套,卻透出一種讓人驚心的力量。我感覺自己像是被拋上了一架顛簸的雪橇,耳邊風聲依舊,卻多了一種有節奏的喘息和冰雪摩挲木板的窸窣聲。
「哥,這兒還一個!快,還有口氣!」
這是一個清亮且年輕的嗓音,在呼嘯的寒風中顯得格外突兀。隨後,一個渾厚得像悶雷般的聲音響起,震得我耳根生疼:「別廢話,搭把手!這學生娃凍得透心涼,再晚一會兒就得交代在老林子裡了。快回屋!」
我感覺自己像一袋沒了骨頭的棉花,被人攔腰抱起。緊接著,一陣刺骨的、帶著乾草味道的熱浪撲面而來,我知道我進屋了。隨後的記憶是一片混亂的碎片:我感覺那隻大手毫不留情地撕開了我濕透的棉襖,接著是內衣。赤裸的身體猛地接觸到了冰冷的空氣,我本能地想要蜷縮,卻被人死死按住。
「拿雪!快!別讓他緩得太快,得先把凍住的血給搓開!」
一陣劇痛傳來。那是大把的冰雪直接在我僵硬的皮肉上摩擦,像是有無數把銼刀在同時切割我的神經。我痛得想大叫,嗓子裡卻只能發出破碎的嗬嗬聲。那兩雙手在我身上瘋狂地游走,從胸膛到大腿,那種粗礪的觸感和火辣辣的疼,竟然奇蹟般地讓我感覺到了自己的生命。
不知過了多久,那種極致的寒冷與摩擦的疼痛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塞入棉絮般的眩暈。我被兩個人合力抬起,扔進了一個甚至有些炎熱的被窩裡。那是火炕的溫度,透過厚厚的被褥,直接熨帖著我的背脊。那種溫暖是如此暴力,如此不講道理,像是要把我整個人都熔化進去。
再次睜開眼時,屋子裡只有微弱的油燈在晃動。我感覺身體輕飄飄的,那些壓在胸口的冰塊似乎終於消融了。喉嚨乾裂得像是被火燒過的旱地,每嚥一下唾沫都疼得鑽心。
「水……」我虛弱地從喉嚨裡擠出一個音節。
「喲,醒了?」
身側傳來一個有些清亮的聲音。隨即,一隻粗糙而寬厚的手從我背後探了過來,穩穩地貼在我的額頭上。那手掌滿是老繭,卻異常溫暖,帶著一股淡淡的火煙味。
「總算是沒燒了,命大。」一個渾厚的嗓門在我耳邊響起,震得我腦袋嗡嗡作響。
我費力地轉過頭,看見火炕邊坐著一個壯實得像鐵塔一樣的漢子。他赤著上身,露出一身古銅色的腱子肉,胸口的一撮黑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狂野。他正用一雙黑亮的眼珠子打量著我,眼神裡透著股子野性,卻沒有半點惡意。
「小峰,給他倒點熱水,別燙著他,慢慢餵。」漢子對著屋角的陰影吩咐道。
一個約莫十八九歲的後生應聲走了過來。他長得比漢子清秀些,眼睛靈動,手腳麻利地端著一個缺了口的粗瓷碗。他坐在炕沿,小心翼翼地托起我的後腦杓,將溫熱的水送到我嘴邊。
「慢點兒,別嗆著。」小峰輕聲說道,聲音像這冬夜裡的清泉。
溫暖的水流過嗓子,我感覺自己這才算是徹底回到了人間。我貪婪地喝了幾大口,這才長吁一口氣,用沙啞的聲音問道:「多謝……兩位大哥……這兒是……哪裡?」
那漢子嘿嘿一笑,順手從腰間掏出一根菸袋鍋子,在炕沿上磕了磕:「這兒是大興安嶺,清溝子林場邊上的老林子。你這學生娃膽子也忒大,穿身單棉襖就敢往裡鑽。要不是我帶小峰下夾子回來的路上一腳踩著你,你明兒個就是這林子裡的凍肉,老黑子(熊)都嫌硌牙。」
我苦笑一聲,勉強撐起半邊身子:「我是湖南來的,出來串聯,走著走著就迷了路……」
「湖南?那地方老遠了。」小峰好奇地睜大眼,「你這說話味兒,跟俺們這兒大不一樣。俺叫常小峰,這是我哥,常大山。俺們是這山裡的獵戶,這屋就是俺們的窩。」
我點點頭,心裡卻泛起一陣驚濤。在那種混亂的時局下,這裡竟然還有如此安靜的一隅。
「俺們這兒人少。」常大山點著了煙,深吸一口,吐出一串煙圈,「住的大多是林場那幫砍樹的工人。俺兄弟倆打小沒了爹媽,就在這嶺子裡討生活。不過你別擔心,俺們雖然是粗人,但這屋裡有的是袍子肉和乾糧。」
他看著我,眼神裡多了幾分探尋:「這年頭,外面鬧得厲害。俺叔常有糧,就在林場當工人,平日裡偶爾過來接濟咱哥倆,給咱帶點鹽巴火石。他常說,外面那些學生娃都瘋了,天天砸這砸那的。你也是出來砸東西的?」
我沉默了片刻,腦海中閃過武漢街頭的皮帶和血跡,心口一陣隱痛:「我不想砸東西……我只是……沒地方去了。」
常大山看著我,竟然像是看穿了我眼底的疲憊,拍了拍大腿,發出砰的一聲響:「沒地方去就在這待著!大雪封山了,外頭那些紅衛兵、戰友,誰也進不來這老林子。在俺這兒,只要有口吃的,就餓不死人。」
我環顧四周。這屋子是用原木壘成的,牆縫裡塞著乾苔蘚。屋梁上掛著乾癭、野兔和厚厚的獸皮。雖然簡陋,甚至有些原始的粗糙,但那種與世隔絕的氣息,卻讓我覺得前所未有的踏實。
「常大哥,給你們添麻煩了。」我用那口改不掉的湘潭普通話真誠地說道。
「說啥話呢,咱這兒沒那些彎彎繞。」大山擺擺手,大手重重地按在我的肩膀上,那力道震得我半身發麻,「既然進了俺常家的門,就是緣分。小峰,再去給這娃整碗大煙膏子湯,暖暖胃,明兒個咱燉袍子肉給他補補。」
小峰清亮的聲音在屋子裡迴盪:「好嘞!哥,叔上次留的那塊乾姜也給使上吧?」
「使!大方點,人家是南方來的嬌客。」
聽著這兄弟倆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我的眼皮又開始沉重起來。火炕的溫度透過厚厚的棉褥,源源不斷地注入我的身體。在這1966年的寒冬,在大興安嶺的最深處,我竟然找到了一處像世外桃源般的避難所。
窗外,北風依舊狂暴地抽打著木屋,發出嗚嗚的怪叫。但這一次,我不再感到害怕。在常大山那渾厚的嗓門和常小峰清亮的笑聲中,我感覺自己像是被一種原始而堅韌的生命力包裹著。這是一種在城市、在學校、在那些所謂的「革命大潮」中永遠感受不到的力量。
我閉上眼,在陷入沉睡前,腦子裡最後閃過一個念頭:這個叫常大山的男人,手掌真的好暖,暖得讓人想掉眼淚。
而這段意外的相遇,就像這場大雪一樣,正無聲無息地覆蓋了我原本的人生軌跡,將我帶往一個從未想像過的、荒唐卻又熾熱的境地。
在那半夢半醒間,我彷彿看見了明年的春天,看見了積雪消融後的溪流。但在這漫長的冬夜結束之前,這間小木屋裡的一切,都將成為我生命中最深刻、也最不可言說的秘密。
日子在風雪的咆哮中一天天滑過去。
大興安嶺的冬季,時間彷彿是被凍住了。幾日後,我的身體漸漸有了力氣,那種虛脫的疲憊被火炕上的熱氣和常家兄弟餵下的袍子肉湯一點點填平。這間原木壘成的屋子,坐落在林區進山的一處山腳下。再往後挪一步,就是那望不到盡頭、連鳥雀都飛不出的原始森林。除了常大山和常小峰這對在這山裡紮了根的獵戶,這附近方圓幾里地壓根尋不見半個煙火氣。
即便是他們的叔叔常有糧,平日裡住在林場的場部,距離這裡起碼也得走一個多鐘頭的山路。如今天氣一天冷過一天,大雪隨時都能把路徹底封死,常有糧也不大過來了。這片小天地,徹底成了我們三個男人的領地。
常家兄弟對我是真好,好得讓我有些不知所措。常大山雖然嗓門大、手腳重,但心思卻有種粗中帶細的體貼;常小峰則是個閒不住的,每天圍著我轉,問這問那,似乎對山外的世界充滿了那種孩子氣的嚮往。
「賀兄弟,你那湘潭,是不是真的莫得雪?」小峰一邊往灶火裡添柴,一邊扭頭看我。
我正拿著一把有些禿了毛的掃帚打掃地上的碎屑,聞言笑了笑:「有是有,但莫得這大的,落地就化了,濕答答的冷。」
大山正在一旁修補夾子,頭也不抬地罵了一句:「問那些沒用的幹啥,快點把火升旺嘍!賀兄弟是南方嬌客,受不得冷。」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掃帚:「常大哥,我這天天白吃白喝,心裡過不去,活計就讓我做一點吧。」
「嘖,這娃,心眼兒咋這多。」大山抬起眼,那眼珠子在昏暗的屋子裡亮得驚人,「俺們這兒沒那麼多講究。你能活過來,就是俺們最大的活計。」
但最讓我感到侷促和臉紅的,並不是體力活,而是每天晚上的睡覺。
東北林區的火炕是命根子,也是全家人唯一的睡覺地方。這炕極大,但被窩卻只有一個。常家兄弟倆的生活習慣粗礪得像老樹皮——他們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會在火炕邊利索地把自己脫個精光。
第一天晚上,當我看見常大山像剝蔥皮一樣把自己脫得只剩下一身古銅色的皮肉,然後若無其事地鑽進被窩時,我的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擱。常小峰也是有樣學樣,光溜溜地鑽進去,還舒服地嘆了口氣。
我則是堅持穿著那條已經洗得發白、甚至有些破洞的小褲衩,畏畏縮縮地挪到炕邊。
「喲,賀兄弟,你咋還穿著這短褲子睡呢?」小峰眼尖,一下子就發現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俺們這兒炕熱,脫光了才透氣。你這穿著不嫌硌得慌?」
我臉上一陣燥熱,低著頭嘟囔:「習慣了……習慣了……」
大山卻突然回頭,狠狠瞪了小峰一眼:「顯著你了?人學生娃是讀書人,有講究,你個小土匪懂個球!」轉過頭對我,語氣卻軟了幾分,「賀兄弟,沒事兒,你愛咋睡就咋睡。這老林子裡沒婆娘,俺們倆皮糙肉厚的,你別嫌俺們齷齪就行。」
「莫得,莫得。」我連忙擺手。
「等開春了,雪化了,我專門去場部叔那兒,讓你叔給整床新棉花,再給你買床新被褥。現在這被子是俺兄弟倆蓋習慣的,味兒重,你多擔待。」大山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胸口的黑毛。
「常大哥,這可使不得!」我心裡一酸,更覺得自己那點南方人的矜持有些不合時宜,「不用新被子,這床就蠻好,蠻好。」
那一晚,我看著大山寬闊的脊背,心裡莫名地覺得不安。為了不讓大山覺得我是在排斥他們,第二天晚上,我咬了咬牙,趁著燈火熄滅前的那一刻,也學著他們的樣子,把最後一點遮羞布也脫了下來,迅速鑽進了被窩。
那一瞬間,皮膚與粗糙棉布的直接接觸,讓我不自覺地打了個冷顫。火炕的溫度很快就傳導了過來,帶著一種原始的、躁動的熱度。
「嘿,賀兄弟這回也『下水』啦?」小峰在黑暗中嬉皮笑臉地湊了過來。他在被窩裡不安分地動著,一隻手不自覺地在我的胳膊上蹭了一下,「謔,哥,你摸摸,賀兄弟這皮肉咋長的?滑溜溜、軟綿綿的,跟場部那些婆娘似的……不,比婆娘還滑呢!」
我的心猛地一跳,整個人僵在那兒,大氣都不敢出。
「滾犢子!」大山低聲喝斥了一句,雖然是在罵,但語氣裡卻帶著幾分藏不住的打趣,「你小子摸過婆娘麼?就知道瞎比劃。」
「俺……俺雖然沒真摸過,但場部那王大姐路過的時候,俺看那手長得就挺軟。」小峰紅著臉反擊道,「哥,你別光說俺,你這二十五了,不也連婆娘的手都沒牽過麼?」
「老子那是沒功夫想那破事!」大山的呼吸聲重了幾分,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睡你的覺!少扯淡。」
被窩裡的空間狹小而溫熱。大山睡在最外側,我睡在中間,小峰在最裡側。我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側兩具成熟雄性身體散發出的熱浪。小峰的手雖然縮了回去,但我皮膚上那種被觸碰後的灼熱感卻久久散不去。
「賀兄弟。」大山突然在黑暗中悶悶地開了口。
「嗯?」我緊張得嗓子發乾。
「你說……南方的婆娘,是不是都像你這麼白淨?」
我愣住了。這是一個極其天真、甚至有些荒唐的問題,卻透著一股子被壓抑已久的、最原始的好奇。
「我……我也莫曉得。」我如實回答,「我也沒……沒結過婚。」
「嘿嘿,俺叔常有糧說,外面的世界亂,但人多,熱鬧。」大山翻了個身,那動作帶著被褥的一陣抖動,他的身體在不經意間貼上了我的後背,「等這場大亂過去了,你要是想走,俺不攔著。你要是想留下……俺叔在那邊林場還能給安排個文書的活計,到時候,給你在場部尋個俊俏的,俺跟你說,俺叔眼光好著呢。」
我沒接話。在這寒冷的1966年,在這與世隔絕的火炕上,這兩兄弟對女性的想像如此直白且匱乏,卻又帶著一種讓人心驚的熱度。
我能感覺到小峰在那邊偷偷地笑,也能感覺到大山按在枕頭上的手,指節發出的輕微聲響。這床大被子底下,三具赤裸的身體緊緊挨著,那種皮膚間的摩挲感,像是冬日裡悶在灶底的火星,雖然微弱,卻在慢慢灼燒著這片安寧。
我閉上眼,卻怎麼也睡不著。那種「滑溜溜」的評價在我腦子裡揮之不去。在這沒有女人的深山老林,在這大雪即將封山的死局裡,三個人男人擠在一個被窩裡的這種「常倫」,正悄悄地發生著某種變質。
那是欲望在匱乏中的野蠻生長,是孤獨在寒冷中的互相取暖。
我聽著他們逐漸變得粗重的呼吸聲,感覺到大山的腿不自覺地壓在了我的腳踝上,沉重、粗魯,卻又帶著一種讓我無法拒絕的溫暖。
這荒唐的日常,才剛剛拉開序幕。
半夜時分,外頭的白毛風刮得更兇了,木屋的窗櫺被吹得咯吱作響,彷彿隨時會被這大山的怒吼給撕碎。屋子裡,火炕的餘溫還在,但空氣中卻瀰漫著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膠著。
我一直沒敢睡死,腦子裡紛亂得像是一團亂麻。就在這寂靜得只能聽見心跳的黑暗中,我感覺到大腿根部傳來了一陣異樣。起初,我以為是大山的腿壓得重了,正想悄悄挪開,手卻在被窩裡不經意地碰到了那個東西。
那是一個堅硬得像鐵夯、火熱得像烙鐵一樣的東西,正隔著微薄的空氣,死死地抵在我的大腿根上。
我渾身僵硬,指尖像是觸了電,大腦瞬間一片空白。那是大山哥的……雞巴。在湖南老家,我雖然也聽過鄉下後生躲在草垛子後頭說些渾話,卻從未如此真切、如此赤裸地感受到一個成熟男人的欲望。
我的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鬼使神差地,並沒有立刻縮回來,而是大著膽子,隔著黑暗,輕輕地在那根滾燙的柱體上摸了一下。
「嘶——」
一聲極低、極沉的抽氣聲在大山的嗓子眼裡壓抑著響起。
我嚇得想收手,可大山的呼吸卻在那一瞬間變得粗重如牛。他原本平穩的起伏被打亂了,那種帶著火煙味的雄性氣息,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我整個人籠罩其中。
我感覺到他的身體在黑暗中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緊接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將我整個人扭了過去。我還沒反應過來,大山那寬闊得像城牆一樣的胸膛就已經緊緊貼上了我的胸口。他面對面地抱住了我,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進他的骨血裡去。
「賀兄弟……」他的嗓音沙啞得不像話,帶著一種原始的、瀕臨崩潰的顫抖,在我耳邊噴吐著熱氣,「你這手……咋這麼招人疼……」
我的臉埋在他的頸窩,鼻翼間全是那種長期在深山裡討生活留下的汗味、菸草味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膻腥氣。這種氣息並不難聞,反而帶著一種讓人眩暈的安穩感。我感覺到那根火熱的東西,現在正隔著我們兩人的腹部,硬生生地頂在我的小腹上。
我大著膽子,手心在那根青筋暴起的物事上緩緩套弄著。那種觸感既驚人又罪惡,我的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大山哥……小峰……」我用幾不可聞的聲音提醒著,心虛地往小峰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睡死嘍,這小子睡著了雷打不動。」大山低聲嘟囔了一句。他那一雙大手緊緊扣在我的腰後,把我往他懷裡又勒緊了幾分。他的動作變得野蠻而笨拙,像是一頭從未見過生人的野獸,在面對珍寶時不知所措,只能用最直白的方式表達。
他在我耳邊喘著粗氣,聲音低沉且粗鄙,帶著一股子關外漢子特有的那種野性:「賀兄弟,你這皮肉……真想讓老子咬一口。你曉得不,俺在這林子裡憋了二十五年,天天看著那些樹、那些畜生……俺叔說外頭好,俺從沒信過,今兒個看見你,俺信了。」
那根東西在我身上瘋狂地摩擦著,帶著一種毀滅性的熱度。我能感覺到大山的情緒已經到了臨界點,他的肌肉緊繃得像是一張拉滿的弓。他的一隻大腿強硬地插進了我的雙腿之間,不停地研磨,那種摩擦帶來的快感像是一陣陣浪潮,衝擊著我本就脆弱的理智。
「大山哥……輕點……」我忍不住輕哼出聲,隨即趕緊咬住嘴唇。
大山像是瘋了一樣,他的動作愈發急促。我感覺到他在黑暗中抓住了我的手,強迫我握緊那根已經漲大到驚人程度的物事。他的動作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霸道,卻又在細微處透著一股子卑微的渴求。
「好兄弟……好媳婦兒……幫幫哥……哥快憋炸了……」
他那些粗俗且帶著方言味兒的低語,像是一根根毒針,扎進我的心裡,卻又讓我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被渴求的快感。我加快了手上的動作,感覺到那根東西在我的掌心跳動,滾燙、堅硬,帶著生命最原始的力量。
就在那一瞬間,大山的身體猛地一挺,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徹底停滯了。我感覺到一股火辣辣、粘稠的液體,像是岩漿噴發一樣,猛地噴濺在我的小腹上,那種熱度燙得我幾乎要叫出來。
大山重重地跌回炕上,卻沒有放開我。他依舊緊緊地、死死地抱著我,像是抱著一塊在洪水中最後的浮木。他的鼻翼煽動著,汗水順著他的胸口滴落在我的身上。
在那漫長的沉寂中,唯有窗外的風聲依舊。
大山把頭深深地埋在我的肩窩裡,那一刻,他原本強悍的身軀竟然顯得有些脆弱。我感覺到他的嘴唇在我的耳垂上輕輕磨蹭著,用那種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帶著哭腔般的低語,模糊不清地吐出了兩個字。
「媳婦……」
我渾身一震,心跳在那一瞬漏掉了一拍。那不是一種打趣,也不是一種調笑,那是一種在最原始的欲望宣洩後,靈魂深處最本能的認可。
這兩個字,在大興安嶺這個最寒冷的冬夜,在1966年這個最瘋狂的年代,像是一道無形的枷鎖,又像是一份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契約,悄無聲息地烙印在了我的生命裡。
我感覺到大山那雙粗糙的手在黑暗中緩緩摸索著,直到他重新握住了我那隻還沾著他體液的手。他將我的手包裹在他那巨大的掌心裡,那種熱度,經久不息。
而被窩的另一頭,小峰均勻的呼吸聲依舊,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博弈從未發生過。但我知道,這間木屋,這個被窩,甚至這座大山,在這一刻之後,都將變得完全不同。
那粘稠的、帶腥味的液體在我的小腹上慢慢冷卻,變得滑膩。我躺在黑暗中,看著屋頂模糊的樑木,心中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與顫慄。這不是我想像中的革命,也不是我想像中的串聯,這是一場發生在最深山老林裡的、最無可救藥的沉淪。
大山的呼吸漸漸平穩,似乎真的睡過去了。但他那寬闊的胸膛依舊壓著我,那種沉重感,像極了這大嶺裡千百年的積雪,壓得我無法逃避。
我閉上眼,淚水不知為何順著眼角流進了枕頭裡。在這個連神靈都似乎聽不見聲音的冬夜,我知道,我這輩子大概是再也走不出這片老林子了。
而這一切,僅僅是一個開始。
我縮在大山的懷裡,聽著屋內木材偶爾發出的劈啪聲,任由那殘餘的熱度,將我一點點吞噬。
在那一晚之後,這間小木屋內的空氣似乎變得粘稠了許多。
大山哥對我的態度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白天,他不再只是那個粗魯的救命恩人,他的眼神總是在我不注意的時候,沉甸甸地落在我的身上。有時候我在灶台邊忙碌,他會走過來,假裝要拿什麼東西,寬大的肩膀卻總會不經意地撞上我的。他的手有時候會飛快地在我的腰間掐一下,或是揉揉我的後脖頸,那力道雖然重,卻帶著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親暱。
而我,也漸漸習慣了這種背德的親近。每當他在人後對我動手動腳時,我雖然依舊會臉紅心跳,但心底深處卻湧起一股隱秘的歡愉,像是這大雪封山的日子裡唯一的熱源。
小峰漸漸察覺到了不對勁。
臘八節的前兩天,大山哥從林子裡打回了一隻半大的野豬,興沖沖地在院子裡剝皮。我端著熱水出去,大山哥接過碗的時候,竟然當著小峰的面,用那隻滿是血汙卻熱騰騰的手,在我的手背上反覆磨蹭了好幾下。
「哥,你說你也是。」小峰坐在一旁的木墩上,有些嫉妒地撇著嘴,「向陽兄弟來了之後,你這眼睛都快長人家身上了。俺這親兄弟倒成了路邊撿的了。」
大山哥聽了,也不惱,反而嘿嘿一笑,順手甩了一塊野豬肉給小峰:「難道向陽不是親兄弟麼?你小子少在這兒泛酸。」
小峰接過肉,愣了愣,隨即也笑了起來,那笑聲清亮得像這林間的雪哨。但我卻在那笑容背後看見了一抹一閃而過的落寞。在這個與世隔絕的三角關係裡,權力的天平正不可避免地向著某個極端的方向傾斜。
每到晚上,那床巨大的被窩就成了我們最瘋狂的戰場。小峰睡下後,大山哥總是會像磁鐵一樣吸過來。我的手在他的引導下,變得越來越熟練。他會在被窩裡,用那種粗重的、帶著滿足感的喘息聲,低聲叫我「好兄弟」,或是那句讓我心驚肉跳的「好媳婦」。
但我能感覺到,這還不夠。大山哥的欲望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區區的雙手已經快要盛不下了。他有時候會把我壓在身下,那根堅硬如鐵的東西隔著我們兩人的大腿不停研磨,他的手會不自覺地往我身後那處隱秘的地方探去。
他似乎知道那裡有著更極致的歡愉,卻又因為那點可憐的、作為長者的自尊和對未知的恐懼而猶豫不決。每次他的手指在那處徘徊時,他的身體都會劇烈地顫抖,呼吸沉重得像是拉風箱。
臘八節那天晚上,大山哥專門去場部那邊,託人帶回來了兩瓶燒刀子。
「今兒個過節,咱喝點暖暖身子!」大山哥豪氣地拍開瓶蓋。
三個人圍著炕頭的小桌,就著燉得稀爛的野豬肉,一碗接一碗地灌著。小峰這孩子不勝酒力,幾碗烈酒下肚,臉就紅得像猴屁股,說起話來舌頭都大了。
「賀……賀哥……你說……咱這林子……是不是比外頭好?」小峰趴在桌上,眼神迷離地看著我。
我喝得也有點多,腦子輕飄飄的,點了點頭:「好,這兒乾淨。」
沒過多久,小峰就一頭栽倒在炕上,打起了均勻的呼嚕,睡得那叫一個死沉。
屋子裡的油燈快燃盡了,火光跳動著,把大山哥那張稜角分明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他看著我,眼神火熱得幾乎能把我點著。
「睡覺吧。」大山哥悶聲說了一句,吹熄了燈。
黑暗中,棉被窸窣作響。大山哥一如既往地把我摟進懷裡,他的身體比往常更燙,那是酒精在血管裡奔湧的熱度。他的手在被窩裡急促地摸索著,抓住了我的手,引領著我去撫摸他那早已昂首挺胸的物事。
「大哥……」我小聲叫了一聲。
「向陽……給哥……哥今兒個難受得緊……」大山哥在我耳邊喘著粗氣,手上的力道大得驚人。
我摸索著那根碩大的東西,指尖感受著那驚人的跳動與脈搏。我的心也跳得極快,在那種微醺的勇氣驅使下,我湊到他耳邊,帶著幾分顫抖,低聲說道:「大哥……你……你可以……試試後面……」
大山哥的身體猛地僵住了。他顯然沒想到我會主動提這個。他愣在那兒好半晌,直到呼吸徹底亂了套,才試探著問:「那地兒……能行?」
我沒說話,只是輕輕扭過了身子,背對著他,把那處地方稍微抬高了一些。
大山哥似乎終於明白了什麼。他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那是野獸發現獵物後最原始的咆哮。他的一雙大手像是鐵鉗一樣扣住了我的屁股,用力地往兩邊掰開。
「大哥……疼……你輕點……」我忍不住悶哼一聲。
他似乎完全沒聽進去,酒精讓他平時那點憐惜都化作了狂暴的欲望。他隨手在炕邊摸了一把,那是平日裡為了防止乾裂抹在炕上的獾子油。他胡亂地抹了一些在那根東西上,然後就迫不及待地頂了上來。
當那根碩大得有些驚人的東西第一次觸碰到那處窄小的入口時,我疼得渾身都在發抖,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那種感覺像是有一根燒紅的木棍,硬生生地要捅開我的身體。
「大山哥……大哥……真疼……我不行了……」我帶著哭腔求饒,雙手死死抓著炕上的涼蓆。
「好兄弟……忍著點……哥這就進去了……媳婦兒……忍著點……」
大山哥的聲音變得極其粗魯,他不再溫柔,反而帶著一種征服荒原般的霸道。他的一隻大腿死死壓著我的腰,不讓我亂動,另一隻手則不斷地在那處入口周圍揉捏,試圖讓它鬆動一些。
隨著一聲悶哼,那根東西終於硬生生地擠進去了一截。我疼得幾乎要暈過去,那種撕裂般的痛楚讓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腔裡像是有火在燒。
但奇怪的是,隨著大山的進入,那種疼痛在達到一個頂點後,竟然慢慢演變成了一種讓人羞恥的、酸脹的快感。大山似乎也感覺到了阻力的減少,他的動作開始變得有節奏起來。
他一邊抽送,一邊俯下身,把沉重的胸膛壓在我的背上。他的汗水滴在我的後脖頸,燙得我直打哆嗦。他的嘴唇在我肩膀上啃噬著,留下一道道暗紅色的痕跡。
「好媳婦兒……真緊……想死哥了……」他壓低了嗓子,那些平時聽起來粗俗不堪的字眼,此刻卻成了最好的催情劑,「你這身子骨……咋就這麼招人恨呢……」
我被他撞得整個人都在炕上往前挪,頭抵著牆角,只能發出破碎的呻吟:「大……大哥……輕點……小峰哥……」
「睡死了……管他幹啥……」大山的動作越來越快,那種撞擊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清晰,伴隨著火炕上草蓆的沙沙聲,構成了一種讓人臉紅心跳的節奏。
隨著大山的不斷深入,我感覺自己像是被他帶上了一個完全陌生的、雲霧繚繞的高地。那種從脊椎尾端竄上來的酥麻感,讓我原本因為疼痛而緊繃的身體漸漸軟了下來。大山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變化,他騰出一隻手,從前面握住了我的物事。
「大哥……大哥……」我失神地叫著他。
「媳婦兒……爽不爽?跟哥說……爽不爽?」他一邊瘋狂地進出,一邊在我耳邊逼問。
我羞得閉上眼,卻還是忍不住點了點頭。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徹底淪陷了,不再是那個北京來的紅衛兵,不再是那個滿腹理想的後生,我只是這個粗魯漢子的胯下玩物,是他這片荒原裡唯一的點綴。
大山的呼吸變得愈發短促,他像是一頭瘋狂的野牛,在最後的衝刺中毫無保留。我感覺到那根東西在我的身體深處不斷地漲大、跳動。
「大哥……我要……我要……」
就在我即將到達頂點的那一刻,大山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低吼。他猛地加快了速度,那是最後的、最具破壞力的幾十下撞擊。
「好兄弟……好媳婦……跟哥過一輩子吧!」
隨著這聲幾乎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告白,一股滾燙、粘稠的液體,像是洪水決堤一般,瘋狂地噴灌在了我的身體深處。那種熱度燙得我渾身一顫,整個人像是斷了線的木偶,癱軟在炕上。
大山重重地趴在我的背上,大汗淋漓。他沒有急著退出去,而是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緊緊地擁著我。他的手摸索著找到了我的手,將我的五指死死扣住。
在那令人窒息的餘韻中,我聽見大山在我耳邊,用那種幾乎是哀求的語氣,又重複了一遍:「媳婦兒……咱不走嘍……在這兒過一輩子,中不?」
我趴在那兒,感受著身後那個成熟男人沉重的心跳,淚水再次模糊了雙眼。這大興安嶺的臘八節,這場荒唐而又熾熱的性事,終究是把我最後的一點退路都堵死了。
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不知道那個血紅色的年代什麼時候結束。但在這一刻,我竟然真的生出了一種荒謬的想法:就這樣吧,就死在這炕上,死在大山的懷裡,也挺好。
然而,就在大山漸漸睡去,那種事後的虛脫感席捲全身時,我的餘光不經意地掃向了炕的另一頭。
小峰依舊側著身子睡著,姿勢從未變過。但在那微弱的月光映照下,我分明看見,他的眼睫毛,似乎在黑暗中,輕輕地、顫抖了一下。
這片老林子的雪,似乎更厚了。
臘八過後的雪,像是再也下不完。這漫山遍野的白,把清溝子林場最後一點通往外界的生息都給掐斷了。
自從那晚徹底突破了禁忌之後,大山哥彷彿變了一個人。如果說以前他的愛是隱忍而笨拙的,像是一座被凍住的活火山,那麼現在,他對我的索求簡直像是一頭餓瘋了的東北虎,在這狹小的木屋裡肆無忌憚地巡視著他的領地。那種積壓了二十五年的、原始而燥熱的雄性欲望,一旦嚐到了甜頭,便再也收不住了。
他似乎對「肏屁股」這件事產生了某種近乎執著的痴迷。在他眼裡,那處隱秘的小徑不僅能帶給他無上的歡愉,更是他將我這個「南方嬌客」徹底烙上常家印記的儀式。
接下來的那幾天,每晚鑽進被窩成了我們最心照不宣、也最驚心動魄的博弈。大山哥並沒有什麼花哨的性技巧,他對性的理解,就跟他手裡那杆保命的獵槍一樣,直接、狂野、帶著一股子要把人皮肉都揉碎進骨子裡的狠勁。
那天夜裡,外頭的白毛風刮得更緊了,木屋的窗櫺被吹得咯吱作響,彷彿隨時會被大山的怒吼給撕碎。小峰哥躺在炕的最裡側,早早地就發出了沉悶且均勻的鼾聲。然而,我能感覺到,這屋子裡的空氣是膠著的,有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清醒在黑暗中蔓延。
大山哥一進被窩,那具火熱得像烙鐵一樣的身體就靠了過來。他赤條條的皮肉貼著我的背,那種帶著汗味和菸草氣息的熱浪,瞬間就點燃了被子底下的空氣。
「大哥……」我感覺到他的大手又不規矩地摸到了我的腰後,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聲音顫抖。
「向陽……好兄弟……讓哥親親。」大山哥的嗓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股子燒刀子的餘味,噴吐在我的頸窩裡。他那條粗壯得像樹幹一樣的胳膊橫過來,像鐵箍一樣把我整個人翻了過來,面對面地摟進懷裡。
他翻身壓了上來,兩百來斤的體重實打實地砸在我身上,壓得我胸腔一悶。他那根滾燙的東西,硬得像根燒紅的火通條,急切而粗魯地在我的大腿根部尋找著入口。
「大哥……輕點兒……小峰哥還在呢……」我一邊伸手去推他厚實的胸膛,一邊壓低聲音乞求。
「他睡死嘍,管他幹啥。」大山哥低聲罵了一句,語氣裡滿是那種粗俗卻熾熱的愛意。他粗魯地分開我的腿,大手在那處窄小的地方胡亂抹了些獾子油,甚至等不及我適應,就著那股子乾澀與滑膩,直接硬生生地擠了進去。
「啊——!」我痛得猛地揚起脖子,後腦杓重重地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媳婦兒……忍著點,哥進去了,哥這就進來疼你了!」大山哥像是在宣示主權,每一記撞擊都深得像是要頂穿我的肚子。他的力道大得驚人,每次抽送都帶著皮肉撞擊的啪啪聲,在那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他確實不懂技術,只會用最原始的力氣,一次次地把我撞向炕角。我的身體在草蓆上不停地摩擦,那種痛楚與酥麻交織在一起,像是一陣陣電擊流過脊椎。
「大哥……大哥……你肏死我算了……」我失神地胡言亂語,手指死死摳進他肩膀上那層堅硬的肌肉裡。
「肏不死,哥疼你還來不及呢!」大山哥一邊喘息,一邊在我耳邊低聲說著那些混帳話,「你說你這身皮肉咋長的,這屁股蛋子比白麵饅頭還軟,夾得哥真想死在你身上……好媳婦,叫一聲,叫聲大哥給哥聽聽。」
「大哥……親大哥……」我被他撞得七零八落,只能順著他的意思嗚咽。
在那激烈的衝擊中,我不經意地看向小峰哥的方向。雖然光線昏暗,但我分明看見被褥那頭的人影動了一下。那種均勻的鼾聲在某一刻突然斷了檔,隨即又生硬地接了上去。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種被窺視的恥辱與背德的禁忌感像潮水般將我淹沒,卻更刺激得我體內那股熱流瘋狂湧動。小峰哥一定是醒著的,他就在這不到兩尺遠的地方,聽著他親哥哥如何蹂躪他救回來的兄弟,聽著我們那些不堪入耳的呻吟與對話。
大山的動作愈發瘋狂,他像是在這荒野中開墾土地的農夫,每一分力氣都用得實實在在,毫無保留。他的汗水大滴大滴地砸在我的胸口,很快就和我的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最終,他在一聲壓抑的悶吼中,將那股滾燙、粘稠的精液,盡數射進了我的體內。那一刻,我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彷彿都被這股暴虐的熱流衝散了。
事後,他依舊美滋滋地趴在我身上,不肯退出去。他那寬大的手掌有一下沒一下地揉捏著我的屁股,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著:「向陽,好兄弟,咱倆的汗都和一塊兒了,你這輩子都別想跑……」
之後的幾天,大山哥似乎是上了癮,有時候剛從林子裡打獵回來,帶著滿身的寒氣和血腥味,連手都顧不上洗,就把我按在炕上折騰一番。
那天午後,小峰哥出去劈柴了。大山哥進屋看見我在疊被子,二話不說就從身後攔腰抱住了我。他的大手隔著薄薄的棉褲,粗魯地揉捏著我。
「大哥……這大白天的……」我驚呼。
「白天咋了?這屋裡就咱兩個人。」大山哥一邊說,一邊麻利地解開我的腰帶,把我推倒在炕上。他直接扒掉我的褲子,讓我趴在枕頭上。
他那根東西依舊碩大、火熱,帶著一種野蠻的生命力。他蹲在我身後,看著那處被他幾天下來折騰得有些紅腫的出口,眼神裡透著一種病態的癡迷。
「瞧這小眼兒,被哥肏得真好看。」他低聲說著粗話,舌頭竟在上面舔了一下。我被那濕冷的觸感驚得打了個冷顫。
隨即,他猛地挺身,整根沒入。那種瞬間被填滿的感覺讓我忍不住大叫出聲。
「大哥……慢點……」
「慢不了,哥一瞧見這兒就想往死裡頂。」大山哥抓著我的腰,像是要把我的腰骨掐斷。他像不知疲倦的機器,在午後的陽光下,瘋狂地宣洩著他的愛欲。汗水順著他的腹肌流進我們結合的地方,發出滋滋的聲音。
我能感覺到他在我體內不斷地漲大,那種撐到極致的飽脹感讓我既痛苦又迷醉。大山哥不懂溫柔,他只知道用力,用那種幾乎要摧毀我的力氣,來表達他對我這個外來者的佔有與深情。
最後,他再次將精液噴灑在我的最深處,然後像個孩子一樣抱著我,聞著我脖子上的味道,嘿嘿傻笑。
就在這幾天瘋狂的歡愉中,大山哥在吃飯時隨口提了一句:「向陽,過兩日雪小點,我得往場部叔那兒走一趟。開春的火石和鹽巴快見底了,還得給這兒添置點新棉花,咱這被子早該換了。」
我手裡的筷子微微一抖。大山哥要去場部,這意味著,這間小木屋裡,將會有幾天時間,只有我和小峰哥兩個人。
我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小峰哥。他依舊低著頭喝粥,動作慢條斯理,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但他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卻藏在一片陰影裡,讓人捉摸不透。
大山哥並沒注意到這細微的氣氛變化,他還在興致勃勃地規劃著要去場部買什麼,甚至說要給我帶幾本那邊林場子弟學校的舊書解悶。
那一晚,大山哥依舊在炕上索求無度,甚至在射完一次後,休息了片刻,又翻身要了第二次。他似乎想把這幾天的份兒都提前支取了。
「大哥……我累了……」我無力地抗拒著。
「乖媳婦,讓大哥再稀罕一回,等哥從場部回來,給你帶好東西。」大山哥的吻落在我背上,密密麻麻,像是一道道鎖鏈。
這一次,他做得格外溫柔些,卻也格外持久。在那漫長的磨蹭中,我聽見小峰哥在被窩那頭輕輕翻了個身。那翻身的聲音在劇烈的撞擊聲中很微弱,卻精準地敲擊在我的心頭。
我知道,小峰哥在聽。他一直在聽。
這間原木壘成的小屋,這張承載了無數欲望與秘密的火炕,在1966年這個最寒冷的冬夜之後,正悄悄孕育著另一場未知的風暴。大山哥即將離開的這幾天,對我而言,究竟是短暫的喘息,還是另一段糾葛的開始?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身後這個漢子那溫熱的精液和汗水,依舊在我的皮膚上冷卻,混合成一種洗不掉的、荒涼的味道。而窗外的風雪,似乎真的沒有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