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哪間是我的房間,所以也不會懷疑。不大會兒,聽著丁偉從那屋出來,有些驚奇地道:“你怎麼來了?”
“不歡迎我來?”女孩子的聲音有些撒嬌。“也是臨時決定的。我哥他們今天開車來長春辦事,我就跟來了。本來昨晚想給你打電話的,可你一直關機。”
“你怎麼找到這兒來的啊?”丁偉悶悶地問。
“你媽給我位址,還挺好找的,我哥對這一帶挺熟的。對了,我哥他們還在樓下等咱們呢,快點下去吧。”
我默默幫丁偉收拾好行李,留下了他常穿的幾件貼身衣服。臨走的時候,他把他的黑皮夾克脫下來,留給我。
我說:“天還冷,你留著吧。”他不肯。我只好找了件自己的大衣給他。
我做這一切的時候,出奇的冷靜,儘管我知道,丁偉不會再回來了。
那天出去以後,女孩的哥哥讓小偉回去給他幫忙。那是一間很大的藥廠,當然要比在包工隊幹好了。而且,回去他倆也能常常在一起。我想,女孩的家人多少是有些不放心的。丁偉這樣年輕英俊的後生在外面,難免會讓人耽心,而且他也一直沒表現出熱戀中的人應有的激情。分隔兩地時間常了,畢竟是會影響感情發展的。
女孩哥哥的車子在樓下等他,我就沒有送他下樓。在門口我們輕輕擁抱了一下,然後我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
我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的。
五一的時候我沒回家。媽媽打來電話,我跟她說我在複習英語,準備出國的考試。
我媽說你抽什麼瘋,好不容易才托人找的那麼好的工作,為什麼突然要出國。
的確,沒有人能理解我為什麼要出國。
我們公司的收入待遇在長春算是數一數二的,而且老闆也很喜歡我,公司的同事處的也很好。夏天的時候,我報了北京新東方的暑假班。跟我們部長請假的時候,他問我要做什麼,我說準備出國的考試。他問我怎麼突然想起要出國。我說不是突然想起來的,我一直有這個願望。
我總不能對他說,我出國以後,就再也不用找藉口不回德惠了。
因為報名報的晚,我沒報上新東方的住宿班,只好上了個走讀班。我留校讀研的大學同學幫我在他們寢室裡找到了一張空床位。回到青青的校園,我發現自己才離開短短兩年,卻有種滄海桑田的感覺。
有時坐在校園的草坪上,看著一對對手拖手的情侶,我還是會想起小偉。不過,大多數時間我還是在埋頭苦讀。英語已經丟了很長時間,突然要撿回來,也很不容易。有時坐在教室裡,看著黑壓壓一大群人那麼認真的聽講,我會忍不住想,是否每個人背後都有一段自己的故事呢。
回長春以後,我報了10月25日的託福考試。因為白天要上班,晚上挑燈夜讀,很辛苦,但也很充實。我沒什麼時間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一個又一個的英語單詞已經把我的腦袋占的滿滿的了。
唯一能讓我想起小偉的是我腕上的手錶和他的衣服。每天我都會穿著他的t恤上床睡覺。他的衣服比我的大一號,穿起來很寬鬆舒服。穿著他的衣服,我就會覺得我還躺在他溫暖的懷抱裡。
功夫不負有心人,託福考的還算理想。我又馬上投入到考g的準備當中。春節假期,我沒回家,又去新東方參加了一個山上班。在北京寒冷的冬夜裡,我披著小偉的皮夾克,常常學到很晚很晚。
下山之後,我馬上報名考了g,結果還算不錯。緊接著就是繁忙的申請過程。因為我考的晚,很多學校只能申請第二輪第三輪。經過漫長痛苦的等待之後,終於拿到了幾個不錯的offer。
我是過了五一去簽的證。簽證之前,我回德惠呆了幾天。回去的時候,除了家裡人,我沒告訴任何人。
那幾天,我只出去了一次,就是騎車去我和小偉去過的那個湖。
春天的湖水,一如兩年前那麼美麗,只是我身邊已沒了小偉。
躺在草地上,回想著兩年前那兩個純純的少年,竟有恍若隔世的感覺。
走之前,我想去那片白樺林裡找找我和小偉刻字的那棵樹。
因為上次是秋天來的,葉子落光了。現在樹上的葉子都綠了,地上也長滿了青草,所以根本認不出來原來的地形特徵。
我在偌大的樹林裡四處尋覓著,走過一棵又一棵,走過一片又一片,可最終還是沒找到。
我氣喘吁吁地停下來,心裡難過地想:“也許一切都是天意吧。“
就在我失望地轉過身,準備往回走的時候,我看到了身邊的一棵樹上,讓我刻骨銘心的那幾個字:
松。偉
**年*月*日
任風吹雨打,那幾個字仍牢牢地刻在白樺樹上,默默地迎接著我。
一霎那,我的眼角濕潤了。
從我看到那幾個字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簽證一定會過的。
果然,我一簽而過。
接下來就是倉促而忙亂臨行準備。辭職,定機票,換外匯。媽媽特意跑到長春幫我收拾行李,購買要帶的東西。
還有沒完沒了的告別宴。
那時我才發現,我在公司是那麼有人緣,我在長春還有那麼多朋友。大家對我的離去表現的戀戀不捨,讓我很是感動。我北京的那個同學還專門跑回長春來。那次,他又喝醉了,又弄了我滿臉的口水。
直到走前的一周,我才回到德惠。
和送行的親戚喝酒時,我已經有些麻木了,只想著,快點走吧。
中學同學聚會,是安排在臨走的前一天。那天來了好多人,好多人都哭了,我也哭了,是因為真的捨不得。
丁偉也來了,一個人靜靜地坐在角落裡。整個酒席,只和我說了一句話,就是給我敬酒時祝我一路順風。
我笑著說坐飛機是不能說一路順風的。他也笑了,還是有些靦腆的。
在長春的時候,我就聽媽媽說,小偉經常過來我家幫忙,象換煤氣罐,買秋白菜之類的事都攬下了。我聽媽媽不只一次誇他真懂事。
很想謝謝他,可想想卻沒說出口。
要不是第二天一早我還要走,那一夜他們是不會放我回去的。
我走的時候,他們又吵著第二天要去車站送我。我連忙阻止,說是這些天也沒和家裡人一起好好呆呆,這一去不知要多久,所以明天只想讓家裡人送。他們也很理解。
出去的時候,小偉跟我說,我送你回家吧。
我點點頭,上了他的摩托車。
在酒店裡有空調的房間裡悶的時間長了,呼吸著外面的空氣感覺格外的清涼舒爽。
小偉的車開的不快,我輕輕地靠在他厚實的背上,心想,這是最後一次和他這麼親近了。
我的愛情就這麼結束了。
看著一份愛有頭無尾,你有什麼感覺?
到了我家樓下,小偉說我明早來送你吧。看我剛要張口,他又說我明天開我弟弟的計程車來,反正你們要打車的。
我想想,點點頭說謝謝。
他轉身上車走了。
我走的那天早上,外面下起了很大的雨。
東北的夏天,只要是一下雨,就會變得很清涼。
我從小就喜歡這種陰涼陰涼,有一絲憂鬱的天氣。
媽媽從早上起來就開始哭,一邊哭一邊給我做早餐。等到要送我出門的時候,已經哭的象個淚人一樣。
我想到要拋下年邁的父母,一個人遠走他鄉,心裡也是異常難過。
來接我的小偉說:“叔叔阿姨,外面的雨太大了,你們就別去車站了,我把小松送過去就行了。“
媽媽開始說什麼也不同意,還是爸爸怕她太激動,攔著阻著,她才同意不去了。
在門口,她拉著我的手久久不放。我的眼淚也掉了滿臉。
在路上,小偉看著我臉上未幹的淚痕道:“你放心去吧,別掛著家裡。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我會好好照顧他們的。”
我擦了擦淚水,說:“謝謝你。”
過了一會兒,小偉又問我這一去要多久。
我看著前方白茫茫的雨霧說,或是三年,或是五載,也許一去就不回來了。
他聽了,便不言語了。
到了車站,雨還是瓢潑一樣。小偉看看表說時間還早,在車上再坐一會兒再進站吧。
我說好。
雨水打在車窗上,像是一桶一桶的水直接倒上來一樣,外面的世界已經變得模糊不清了。
小偉手指敲著方向盤,問我還記得那次他過生日嗎?
我說記得,我還抹了你一臉蛋糕呢,說著笑起來。
小偉也笑起來,然後停住,眼神幽幽地看著我:“你知道我那天許了什麼願嗎?”
“不知道。”我笑著說。“別說出來,說出來就不靈了。”
“已經不靈了。”小偉定定地望著我。“那天,我對自己說,我要和你做一生一世最好的朋友。可我知道,這輩子我們做不成了。”說罷,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
這是我認識小偉以來第一次看他掉眼淚。我伸出手,想拭去他臉上的淚水。
他輕輕拉住我的手:“小松,你說人會有下輩子嗎?”
我聲音顫抖地說我不知道。
“如果還有下一輩子,小松,答應我,咱們還做同學好嗎?你看著我,不讓我看武俠小說,讓我好好學習。這樣我就可以和你一起去北京,一起去美國了。”
我的淚頓時如傾盆雨下。我摟住小偉,“哥,你別說了。“
他也緊緊地摟住我:“小松,我知道,我再也看不到你了。“
那個暴雨的清晨,我們象兩個迷路的孩子,緊緊摟抱著失聲痛哭
我知道,我生命裡有些東西,永遠不會再有了。
我已經不記得那天我是怎麼上的火車了。我只記得小偉臨走時,把一個薄薄的盒子塞到我手裡。“是我自己做的,你拿著做個紀念吧。”
車子開出去好久,我才擦乾眼淚,打開盒子。
盒子裡是一幅在木板上雕刻的畫。
在一棵大樹下,手牽手站著兩個少年。
下面刻著幾個字:
松。偉
**年*月*日
手捧著畫,我的眼淚又大顆大顆的滴落下來。
還記得年少時的夢嗎
象朵永遠不凋零的花
陪我經過那風吹雨打
看世時無常,看滄桑變化
那些為愛所付出的代價
是永遠都難忘的啊
所有真心的癡心的話
永在我心中
雖然沒有他
走吧,走吧
人總要學著自己長大
走吧,走吧
人生難免經歷苦痛掙扎
走吧,走吧
為自己的心找一個家
也曾傷心流淚,也曾黯然心碎
這是愛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