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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1/27

丁偉(05)

我三叔平生有兩大愛好,一個是喝酒,一個是給人介紹對象。

這也是我不喜歡他的另一個原因。我剛上大學,他就張羅著給我找對象。那時我父母還說不急,孩子還小。他就說,又不是讓他們馬上就結婚,找個對象處著吧。

私底下,我有些刻薄地想,他之所以這麼熱心,是因為自己的婚姻生活不如意,因為他跟我三嬸間總是打打鬧鬧的。看著別人相親相愛,總有那麼點意淫的味道,何況裡面還有自己的功勞呢。

當然,拉關係也是其中的一方面。

不過看看我三嬸,再看看他兒子,我的堂弟小剛找的老婆,我算是對他的眼光徹底絕望了。別說我不想找,就是想找也犯不著他在中間添亂。所以平時只要他一講這個話題,我不是離席,就是找話岔開。

可今天,我卻特別感興趣。

好不容易盼到有點冷場,我就問道:“三叔,你給老丁家的老大介紹的是誰家的啊?”我就知道,這樣古道熱心的事他不會放著不做。

三叔有點驚異地看著我,不知我怎麼忽然開了殼,對這方面感興趣起來。“哎呀,說起那家,可有來頭了。”他停下來,故意賣個乖子。

我心裡那個恨啊。

“女孩他爸原來是咱德惠宣傳部的,也是我同學。後來不幹了,下了海,自己弄了間化肥廠。他兒子更厲害,三十幾歲,自己開個藥廠,廣告都做到中央台了。人家也是初中都沒畢業啊。”

得,他在這兒等著我呢。

聽他扯了半天,居然沒說一句那女孩怎麼樣,也不知道他是給丁偉介紹物件,還是介紹娘家呢。

“那,那他們見了嗎?”

三叔大概也有些喝多了,居然沒聽出我語氣中的急迫。“見了,前兩個禮拜見的。”

我的心一沉,還是垂死掙扎著。“女方條件這麼好,能看上老丁家的小子嗎?”

“可不是咋地,一開始我跟你三嬸也有些擔心。”三叔象找到知音似的。“人家就一個姑娘,又是老小,在家裡跟寶貝似的。”三叔說到這裡,停下來,抿了口酒,巴達巴達嘴。“可誰知,她見到老丁家小子頭一眼,就看上了。哎,這就叫緣分啊。”

我呆呆地楞在那裡。

三叔並未察覺我神態的異樣,大概以為是酒後慣有的呆滯。“不過說起老丁家大小子,也真拿的出手。小夥子真精神,要模樣有模樣,要身材有身材,還特別懂事。”

我已經聽不太清他在說什麼了。一時間,我只覺得大腦裡一片空白。好象拼命要想起點什麼事,可就是想不起來。

我的失落大概太明顯了,三叔大概也看出些苗頭,便安慰我:“小松,別急,三叔還給你留著更好的呢,怎麼說咱也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啊。”

見我沒理他,他又喝了口酒,笑著好象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我聽:“要我說啊。這就是命。該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該你的,哼,掙了命也要不到啊。”

以前我只是不喜歡三叔,現在我已經開始憎惡他了。

我也開始恨小偉。才回來沒幾天,他就這麼急著去相親。而且我回來之後,還跟個沒事兒人似的。以前我一直以為他挺單純的,可現在看來太單純的人是我。那種被最愛的人出賣的感覺,讓人心如刀割。

可過一會兒,我又心懷僥倖地想,許是他們家裡人逼著他去的。再說,三叔只說女方很滿意,可並沒講小偉的態度。也許他根本就不喜歡那個女孩,也許那個女孩只是個嫁不出去的醜八怪。想著想著,又略感安慰。

可沒幾秒鐘,又開始想,小偉是個孝子,要是他媽媽同意了,而且這門親事對他對他全家的未來都很重要,他會為了我放棄嗎?我又算什麼呢?難道他能夠跟他家裡人說他喜歡了一個男孩嗎?

我悲哀地發現,我們之間的感情居然如此的脆弱,象鏡花水月一般,看上去很美,卻經不起現實輕輕的一擊。

那一夜,我就在患得患失間徘徊掙扎,翻來覆去無法入睡。

第二天一早起來,我發現自己一夜間憔悴了許多。

德惠是個小地方,沒有秘密可言。兩口子昨天晚上吵架,第二天一早已經傳遍整條街。

我想我該去問問小偉,該去聽聽他的解釋。

大年初一的早上,街上靜悄悄的沒有什麼人,整個城市仿佛還因昨夜的狂歡而在沉睡。

路上佈滿爆竹煙花的殘骸碎屑,隨風飛舞著。

遠遠地看見小偉站在一中的門口,身邊停著他的摩托車。

他低著頭抽著煙,頸間還系著我送給他的那條白色圍巾。

我猶豫著要走上去,卻不知該對他說些什麼。

他已經抬起頭,丟下手裡的煙。

然後我才注意到剛剛走到他身邊的女孩。修長的身材,長長的頭髮,穿了件褐色的長呢大衣。

女孩和他笑著,說著什麼。

他也笑了,還是那副靦腆的樣子。我第一次發現,他的笑容會讓我心如刀絞。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小偉轉身上了摩托車。

女孩坐到了後面,雙手輕輕地搭在了他的腰間。

摩托車飛駛而去,白色的圍巾隨風飄揚。

我望著他們遠去的身影,一個人定定地站在那裡。

我孤零零地站在街頭,像是一個被遺棄的人。

那天陽光明媚,可我站在大街上,卻覺得好冷好冷。

我回到家,用被子蒙著頭躺下。中午媽媽叫我去吃飯,我就去吃。吃過飯,一個人呆呆地在廳裡看電視。

媽媽看我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就過來摸我的額頭。“小松,你怎麼了?不舒服?”

“沒有。”我偏過頭躲開她的手。這時候電話響了,媽媽過去接電話。

“要是找我的,就說我出去了。”我站起身來,進了自己的房間,把門插上。

那幾天,我除了吃,就是睡,要不就是一個人靜靜地發呆。我不出門,也不接任何電話。家裡來客了,我就把自己關在自己的房間裡不出來。

媽媽問我大過年的抽什麼瘋,我不理她。我在家裡是一個被寵壞了的孩子,他們拿我也沒辦法。

我有時真希望他們能狠狠地臭駡我一頓,因為我是如此地愚蠢,幼稚和失敗。

我什麼都不能想。只要一想,就會想到自己的失敗,幼稚和愚蠢。

我不知道這段感情會給我帶來這麼大的傷害。它象一場颶風,連根拔起了我所有的自信。

我所能做的,只能是在自己的身邊築上一層又一層厚厚的牆,把所有的人都擋在外面。

可他還是來了,在大年初五的晚上。

這個騙子,我應該朝他的臉上吐口水,可我沒有。

看著他一臉的焦急,我的心隱隱地動了一下。望著這個我曾愛過,還深愛的男孩,我悲哀地發現,我永遠都做不出傷害他的事。

我所有的憤怒和悲傷,都只能留給自己。

“小松,咱倆下去走走吧。”他趁著媽媽去給他洗水果,輕聲對我說。

我什麼也沒說,點點頭。

剛走出樓梯口,他就迫不及待地摟住我。“小松,你怎麼了?急死我了。這兩天我一直在找你。”

是嗎?在你跟那個女孩兜完風之後?我想質問他,可我沒有。

我只是望著遠處。遠處的小店還亮著燈,地上的雪水反映的窗子裡透出的白白的光,象暗夜裡渴睡人的眼。

“我看到那女孩了,她挺適合你的。”我沒有看他,輕輕地道。

他的手從我的肩膀滑下去,沒有言語。

我們倆都沉默著。

我後來想,如果他當時對我說,他根本就不喜歡那女孩,他只是迫於家庭的壓力,我會不顧一切地原諒他的。我會閉上眼睛,乍做什麼都不知,甚至為他編上千條萬條的理由。我可以欺騙我自己,只要他回到我身邊。

可他什麼都沒說。

他用沉默打破了我最後的幻想。

那難耐的沉默也不知持續了多久多久,好象有一輩子那麼長。遠處傳來幾聲沉悶的爆竹聲,人們還在歡慶的這個漫長的節日。

我們那兒,把初五叫破五,那天也要包餃子放鞭炮的。好象是除舊迎新的意思,把過去一年的不如意事都破掉,開開心心地迎接新的一年。

灰暗的天空上,有一朵煙花絢爛地盛開著。在東北清冷的夜裡,顯得格外的美麗而短暫。

我垂下頭,踩著腳下的積雪,輕聲道:“小偉,我們結束吧。”

結束,意味著所有的事情都過去了。

從今以後,他是他,我是我,已經毫不相干。

我喜歡那種幹乾脆脆的一刀兩斷。如果可能,我希望我所有的前男友都在這個地球上消失。

可惜我做不到。

剛回到長春,就接到小偉姑夫的電話,說他們接到了單大工程,給體育館內部搞裝修的。他表示晚上想去看看我同學的父親,感謝他的幫忙。他想讓我一同去,因為他是以我姑夫的名義接下這單工程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我不想因為我和小偉的事,而影響人家。再說我也該對我同學的幫忙有所表示。

我同學的爸爸還算是挺熱情地接待了我和我的冒牌姑夫。他家是我那時看過裝修得最氣派的房子。不知道怎麼,我忽然想起小偉,如果他和那女孩結了婚,家裡也該弄的很豪華吧,她家不是有的是錢麼。

我同學的爸爸說我同學經常提起我,說我是他大學裡最鐵的哥們兒。他笑著,挺慈祥地看著我。我那個冒牌姑夫在一邊點著頭,說著感謝的話,還請他以後多關照。

臨走的時候,冒牌姑夫遞上一個大禮包,裡面塞著錢。我同學的老爸客氣了兩句,就接了過去。看那樣子已經接的很熟練了。

從他家出來以後,小偉的姑夫表示要請我去吃飯,我客氣地謝絕了。

他一再堅持著,並說一定要多謝我的幫忙。我知道他是個實在人,不象有的包工頭,虛頭八腦的,就跟他說:“叔叔,真的不客氣。都是自己人,小偉的事就是我的事。”說著,不禁一陣心酸。

“那好,等小偉回來,咱爺三兒一起好好出去喝頓酒。”

在開車送我回去的路上,他直誇小偉認識了個好朋友。

“小偉這孩子啊,很懂事。別看他不大喜歡說話,可有心。你對他好一分啊,他就會對你好十倍。”他誇起他侄子來滔滔不絕。“他爸爸治病,欠下了一屁股債。我那個老姐姐啊,身體也給造垮了,三天兩頭地生病。小偉他姐姐也下崗了,這一家都靠他支著。這不跟我幹工程賺了點錢,又東拼西湊地借點,就給他弟弟買了輛車開出租,也算有個營生。”

我看著前方黑黑的夜路,什麼都沒說。

那天小偉是和他姑夫一起來的。一進門,他姑夫就跟我說他聽小偉說我有個同學要過來住,他已經幫小偉找了個臨時落腳的地方。

“這些日子你可幫了小偉和我的大忙了,今天無論如何咱爺三兒得出去喝一頓。”他挺真誠的。“等喝完了咱再上來給他搬家。”

我笑著說不用了。

一直站在一邊沒開口的小偉道:“姑夫叫你去,你就去吧。”

還是樓下的那間小店。他姑夫本來說找間大點的海鮮店,小偉說就這間吧,這間的菜小松喜歡吃。

小偉他姑夫的酒量挺大的,大概搞工程的人都鍛煉出來了吧。他一直勸我多喝點,小偉在一邊說,小松不能喝。

三人各懷著心事,酒桌上就悶悶的了。小偉也沒大吃,我覺得他好象一直在看著我。

可等我望向他時,他的眼神又飄走了。

飯畢小偉讓姑夫在樓下等他。“我也沒什麼東西。”

他進屋很快就收拾好了。我進洗手間幫他把毛巾牙刷拿出來。

“謝謝。”他接過去塞在包裡。似乎想說什麼,半天方道:“小松,你以後學著多做點飯,總在外面吃對身體不好。”

我點點頭。

他說:“那我走了。”

我沒動。

他過來摸摸我的頭,我的眼淚不爭氣地掉下來。

他上前將我摟在懷裡。他的味道,他的呼吸,他的一切。

我一下緊緊抱住他,哽噎著:“小偉,別走。”

我每天下班回來買菜,等小偉回來做飯。

吃過飯,我們就上床看電視。

日子就象又回到了從前。

有時他週末下班早了,吃過晚飯八九點鐘的樣子,我們就去地質宮前面的廣場上去逛逛。那裡很熱鬧,有小孩子在放風箏,有青年人在溜旱冰,也有老人在下象棋。夜幕低垂,華燈初上,廣場上人來人往,相依相隈的年輕的情侶,其樂融融的一家幾口,少年們召喚著朋友,小孩子追逐打鬧著從我們身邊經過。

小偉喜歡看人下象棋,蹲在旁邊半天也不走。我一個人朝紀念碑下面的人群走過去。原來是幾個附近學校的大學生抱了吉他在那裡自彈自唱。周圍站了好多人,聽完了就鼓掌叫好,讓他們再來一個。

有一個挺秀氣的少年撥動琴弦,輕輕地唱了起來。歌的名字叫做《夏日裡最後的一朵玫瑰》,他說是他自己寫的。少年眼神幽幽的,仿佛正對著的情人傾訴著衷腸。

圍觀的人都靜靜地聽著,仿佛被少年那優美的歌聲和純純的愛情打動了。

等我回去找小偉的時候,他已經和人家下上棋了。大冷的天,把對面的老頭下得滿頭冒汗。我在他身邊停下來,用手捏捏他的脖梗。他抬頭見是我,得意地朝我笑笑,拉住我的手。

有時我們也會去附近的南湖公園走走。天氣漸漸暖和起來了,小草從堅硬的凍土了冒出頭來,預示著又一個生機勃勃的春天要來了。我緊挨著他,十指相扣地牽著他的手,心裡卻想著不知道我們是否還會有另一個春天。

就像是被判了死刑的人,我倆很珍惜我們在一起的每一天。

我們有時侯會做愛,有時不做。可每天晚上,我都要把他抱得緊緊地才肯睡去。

我倆都刻意避免談論他的女友,那是我們之間的禁忌。

只是有一次,我躺在他懷裡看電視的時候,對他說:“小偉,你以後有了兒子,讓我給他做乾爹吧。”

小偉看看我,沒言語,輕輕地抱了抱我。

有時看電視的時候,他會跟我說:“小松,我去廚房的陽臺上抽根煙。”

我知道他是出去給她打電話。

他打電話的時候不多,但我知道他可以白天上班的時候打。

他新買的手機,我不知道是否是她送給他的,應該是,那是他們之間的熱線。

我不知道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委曲求全了。我以前的男朋友,都知道我是怎樣一個任性的人。

我有時悲哀地想,我已經徹底地放棄自尊了,我怎麼會淪落到這個地步?

可是我不後悔。我只想著可能我要永遠永遠失去他了。只要能和他在一起,讓我放棄一切我都無怨無悔。

很快到了我的生日。小偉給我買了塊表做禮物。我戴上以後,說了聲謝謝,沒再說什麼。可我知道,以後每次看到手上的表,我都會想起他。

那天是週末,晚上我們去了蘭桂坊蹦迪。那天小偉穿著我給他買的牛仔褲。他的腿長長的,屁股翹翹的,穿牛仔褲很好看。黑皮夾克裡是一件緊身的白t恤。

跳舞跳熱了,他就把皮夾克脫下來,健壯的胸肌好象要從白t恤裡鼓出來。我和小偉面對面地跳,舞池裡很多女孩都看過來。我湊到他耳邊說:“小偉,咱們回去吧。”

那晚我們做的很瘋狂,最後的時刻,我咬住小偉的胳膊。做完之後,躺在他懷裡我才發現,他的胳膊上留下兩排很清晰的牙印,有的地方還冒出了血點。

我輕輕地用臉蹭著他的胳膊。我想,那算是我給他留的一個紀念吧。

那樣瘋狂的愛,在我,在他,一生都只有一次吧。

第二天早上,一陣門鈴聲把我從夢中驚醒。我想起前天有個同事說要到我家來挑幾本電腦的書,心想他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我答應著,穿著睡衣睡褲迷迷乎乎就趕出去開門了。

門外站著一個陌生的女孩。她看著我,有點不好意思地問:“請問丁偉住在這兒嗎?”

長長的頭髮,修長的身材。我一瞬間想起她來。

“奧,他在……他在。。他好象在睡覺。你進來吧。”我穿著睡衣睡褲,有些尷尬地站在她面前。“我去叫他。”

我回轉身,推開我的臥室門,道:“丁偉,外面有人找。”說完,退出來,對女孩道:“你先坐吧。”

然後,裝模作樣地進了丁偉的屋子,關上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