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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0/08

伐木場的荒火:荒火的初燃

隨著大興安嶺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大暴雪降臨,陸向陽的學徒生涯也隨著封山暫時告一段落。

此時的場部,氣溫早已跌破了零下三十度,有時候甚至能直逼零下四十度。外面的積雪動不動就沒過了膝蓋,放眼望去,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除了幾根孤零零的煙囪還在冒著黑煙,幾乎看不見活物。整個林場陷入了徹底的「貓冬」階段,大興安嶺像是進入了冬眠,連風都帶著一股子凍結一切的肅殺。

集體宿舍裡,幾十個單身漢除了吃飯和上廁所,基本不出門了。屋子裡熱氣騰騰,混合著汗臭味、旱煙味和腳丫子味,卻有一種讓人心安的混亂。

「向陽,該你下子了!瞅啥呢?」趙剛強嘿嘿一笑,拍了拍炕桌。

陸向陽收回看向窗外冰花的目光,摸起一顆棋子。這段時間,他已經徹底和大家打成了一片。大家發現這北京小伙雖然長得俊,但心不傲、手不懶,也樂意叫他一起下棋、打牌、嘮嗑。

「趙大哥,你這招『悶宮』使得也太損了。」陸向陽笑著落子,一口京片子在滿屋子的東北腔裡顯得清亮動人。

就在這時,宿舍的大門忽然被一股巨力撞開。那一瞬間,零下四十度的寒風像是一頭餓極了的白毛狼,瘋了似的往屋裡鑽,門上掛著的那重達十幾斤的厚棉簾被吹得高高揚起。

「哎呀我去!誰啊?趕緊關門!想凍死全屋的人啊!」

「哪個癟犢子玩意兒?這手腳是長到屁眼去了?」

屋子裡頓時罵聲一片,可等到大家看清楚站在門口那個掛著一身霜花的黑影時,咒罵聲像是被凍住了一樣,瞬間消失了。

進來的是高大山。他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羊皮大衣,帽子上全是白毛汗,眉毛上結了厚厚的冰渣,整個人像是一尊剛從冰窖裡撈出來的鐵塔。

高大山是林場採伐隊的隊長。在林場,這職位雖然不是最大的官,卻是最受人敬畏的「老把式」。在大興安嶺,進了山就是把命拴在褲腰帶上,全指望隊長那雙能看透林子、聽懂樹語的眼和耳。要是隊長沒點真本事,一場「跑火山」或者一棵「回頭木」,就能讓幾十個人交代在山裡。更何況,這幫漢子心裡都清楚,採伐隊長手底下的活兒要是稍微偏一點、斜一點,想讓誰「意外」缺胳膊少腿,那也就是一眨眼的事。

高大山把門掩實,那雙鷹一般的眼睛在屋裡掃了一圈,嫌棄地皺了皺眉:「跟豬圈一樣!大白天的,就不能把這煙味兒通通?也不看你們收拾下,真打算在這兒下豬崽呢?」

屋裡靜悄悄的,沒人敢回嘴。

高大山拍了拍身上的雪,悶聲說道:「過幾天要過年了。按老規矩,得安排人晚上去倉庫那邊巡邏。防火、防盜、防狼。誰報名?」

話音一落,方才還熱熱鬧鬧的宿舍頓時陷入了死一般的沈默。

趙剛強低頭看棋,像是棋盤上長出了金子;高小林也裝作沒聽見,低頭摳著指甲。倒不是大家覺悟不高,實在是這活兒太遭罪。大年三十和初一,場部的人都湊在火炕上吃餃子,巡邏的人得在那冷冰冰的倉庫區轉悠。

最要命的是,倉庫存放的都是易燃的油脂和木料,那值班室是絕對不能有明火的。唯一的取暖設備就是幾個灌滿熱水的暖瓶和暖水袋,到後半夜,那水袋都能結成冰疙瘩。更何況,這林場的狼半夜真會往場部鑽,那綠幽幽的眼睛盯著你,誰不瘮得慌?再加上這巡邏是義務工,沒津貼,沒額外口糧,誰願意去?

高大山見許久沒人應聲,臉色黑得像鍋底,冷哼一聲:「咋?平時一個個吹牛逼能上天,關鍵時刻全成了縮頭烏龜?」

「我來吧。」

陸向陽的聲音不大,但在這一片沈默中卻顯得格外清晰。他舉起手,目光直視著高大山。

那一刻,高大山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藏著點別的東西。高小林在炕底下急得直拉陸向陽的褲腳,臉色憋得通紅。

高大山看見了高小林的小動作,一記冷冰冰的眼刀甩了過去,嚇得高小林趕緊縮回了手。

「行!陸向陽,算個爺們兒。大年三十和初一,晚上你值班!」高大山板著臉,語氣生硬,「其他人的日子,給老子抽籤!抽中了就別給我瞎逼逼,誰要是敢跟我耍滑頭,明年開春去抬大木,老子讓他一個人墊後頭!」

說完,高大山頭也不回地掀簾子出門了。

門一關,宿舍裡頓時「活」了過來。

高小林一巴掌拍在陸向陽肩膀上,急得東北腔都變了調:「你說你是不是傻?啊?北京大少爺,你當這是胡同裡遛彎呢?你就讓我哥按規矩抽籤唄,那概率又不一定抽到你。這倒好,你自個兒跳火坑,那倉庫區半夜能把人凍成冰溜子!」

「哎喲,人家向陽老弟這是覺悟高,這叫新時代知青的風采嘛。」此時,角落裡傳來一聲陰陽怪氣的上海腔,「新人總是想上進嘛,搞不好明年的評優、回城的指標,就全歸他了。咱們這幫大老粗,哪兒能跟人家大學問家比?」

說話的人叫黃阿賢,是個上海知青。這人打從陸向陽進場的第一天起,那眼神就沒對勁過。平日裡說話總愛夾槍帶棒,像是陸向陽欠了他家幾斗米似的。

陸向陽皺了皺眉,沒說話。他性格雖然溫和,但不代表沒脾氣。

高小林卻不幹了,他猛地站起身,指著黃阿賢的鼻子罵道:「黃阿賢,你不說話沒人拿你當啞巴!咋地?你這意思是你覺悟低?你不許人家進步?自己落後就看不慣別人努力?你有本事你也舉手啊,別在這兒噴糞!」

黃阿賢臉色一青,剛想反駁,高小林又跨前一步,語氣帶上了威脅:「我可告訴你,這話要是傳到場部去,說你破壞知青團結、阻礙進步,我哥非把你塞進『學習班』不可!到時候你自個兒管飯,還得去雪地裡挖糞坑,你看你那上海小身板受不受得了!」

聽到「學習班」三個字,黃阿賢打了個冷顫,嘴唇囁嚅了兩下,終究是沒敢再吭聲,縮回被窩裡裝睡去了。

陸向陽對高小林笑了笑,心平氣和地說:「小林哥,沒事。反正總要有人去的,主動點,隊長那邊也好開展工作。再說了,我年輕,抗凍。」

高小林撇撇嘴,嘆口氣道:「行吧,你這牛脾氣。不過也行,橫豎三十和初一肯定是我大哥值班,他是總負責人。有他跟著你,倒是不怕狼叼,也不怕出啥事。就是……哎,你自個兒多穿兩件棉襖吧。」

陸向陽低頭笑了笑,手指摩挲著棋子。他心裡想的其實不是評優,也不是回城。

他只是想,在那種萬籟俱寂的黑夜裡,在那個只有兩個人的值班室,或許高大山就再也沒法躲著他了。大興安嶺的雪很大,但他心底的那簇火,卻像是要在這極寒中,一點點燒起來了。

除夕夜之前,林場接連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

大興安嶺的雪是有脾氣的,下得緊的時候,能把人的呼吸都給堵住。除夕前一日雪雖然停了,可這山裡的「老林炮」風卻颳得更凶,俗話說「下雪不冷化雪冷」,這時候的寒氣是帶著鉤子的,順著領口往骨縫裡鑽。

陸向陽領到了一件沉重的長款棉大衣,還有一雙沉甸甸的長筒皮靴,靴子裡塞滿了烏拉草。可即便全副武裝,站在那積雪深處,他還是覺得自己像是赤身裸體站在冰窖裡,心跳都慢了半拍。

高小林穿著厚棉襖,蹲在門口看著陸向陽那張被風吹得發白的臉,冷笑道:「瞅瞅,臉都白成這德行了。向陽,哥早就讓你別逞英雄,現在曉得後悔了吧?這倉庫區夜裡連個屁火星子都沒有,凍不死你算山神爺開恩。」

陸向陽緊了緊領子,沒說話,只是抿著嘴。

「哎呀,行了小林,別嚇唬他。」趙剛強披著大襖走過來,憨厚地安慰道,「向陽老弟,倉庫那邊雖然不許生火,但隊長那屋備著狼皮褥子呢,那玩意兒是真暖和,一躺下去半個身子都能發熱。而且場部這次還特意把那幾個上海產的橡膠熱水袋撥過去了,那玩意兒精貴,保溫久,不虧待守夜的。」

高小林撇撇嘴,眼神卻還是不自覺地往陸向陽身上瞟,語氣軟了些:「反正你過夜的時候記得把被子蓋厚點,兩床疊著壓死。這時候要是凍感冒了,大雪封路,卡車都開不出去,可沒法子給你送到縣裡的醫院去。真要燒糊塗了,你就自個兒擱這兒貓著吧。」

陸向陽感激地衝兩個人點點頭,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雪地。腳下的雪發出乾脆的「吱呀」聲,每走一步都要費老大的勁。

宿舍窗戶後面,黃阿賢那一臉酸氣的模樣若隱若現。陸向陽知道,這屋子裡雖然有人心底陰陽怪氣,覺得他是在「掙表現」,但這年頭,譏諷勞動可是重罪,那是寫進檔案跟一輩子的「覺悟問題」。所以即便黃阿賢心裡再不平衡,這會兒也只能縮在炕頭,看著陸向陽走進那片白茫茫的禁區。

到了場部辦公室,陸向陽發現高大山已經全副武裝地站在那兒了。

男人換了一身更厚實的皮襖,腰間別著一把開山斧,肩膀上還掛著一把老式的雙管獵槍,整個人在昏暗的暮色中顯得格外冷峻。他見陸向陽過來,只是淡淡地打量了一眼,隨即點點頭,嗓音沙啞地說道:「倉庫裡不漏風,這點比外頭強。雖然不許生火,但抱著熱水袋,再壓兩床被子,也凍不死人。」

他說得很平淡,可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在陸向陽被凍紅的鼻頭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不留痕跡地移開。

「規矩記牢了。」高大山一邊領著路,一邊沈聲交代,「十二點前,每隔一小時得出去轉一圈,那是防著場部那幫小子過年瘋起來亂放鞭炮;十二點之後,兩小時巡一回,那是防狼。巡邏的時候別開大嗓門,聽風聲。早上八點有人來接,白天你就回屋睡覺,不用值班。」

陸向陽乖巧地跟在後頭,應了一聲:「知道了,隊長。」

高大山似乎還想再交代點什麼,他停住腳步,轉過身看著陸向陽。兩人的距離很近,陸向陽能看見高大山睫毛上掛著的一點霜。在那種極度的寒冷與寂靜中,他甚至能感覺到男人身上散發出來的熱氣。高大山張了張嘴,那雙粗糙的手在身側動了動,最終卻只是沉默地閉上了嘴,示意陸向陽跟著他往後山的倉庫區走去。

林場倉庫是幾排長長的紅磚房,外牆刷著巨大的「防火第一」標語。正門是給卡車進出的,這會兒鎖得死死的。高大山帶著他走向旁邊的一個窄小的鐵皮門。

「這門進出人。」高大山掏出沈甸甸的鑰匙,利落地打開鎖。

推開鐵門,裡面還有一道木門。木門一開,一股子乾燥的松脂味與陳年木頭的味道撲面而來,雖然依舊寒冷,但確實擋住了那股颳得臉疼的大風。

「這扇門進來就是值班房。」高大山介紹道。

值班房面積小得可憐,大概也就六、七個平米。一張勉強能擠下兩個人、舖著草席和狼皮的小床,一張堆滿報紙和手電筒的辦公桌,還有一個漆皮斑駁的木櫃子。

高大山走到辦公桌前,翻了翻上面的值班日記,確認沒問題後,轉身拉開櫃門,把裡面幾床厚實得像磚頭一樣的棉被搬了出來,一股腦兒堆在小床上。

「今晚這天瞧著不對,說是還得再下雪。」高大山一邊抖擻著棉被,一邊嘟囔著,東北口音顯得厚重而踏實,「這前一場雪沒融乾淨就又下雪,那才叫『乾冷』。這屋子不生火,得靠人氣兒頂著。晚上你睡覺,把這兩床都壓上。」

他搬動被子的時候,肩膀不小心撞到了陸向陽。在那一瞬間,陸向陽感覺到高大山身上的體溫,那種強悍的、屬於成熟男人的熱度,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個昏暗的夜晚,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高大山像是沒覺察到,他伸手搖了搖桌上的暖水瓶,眉頭立刻皺成了疙瘩:「這幫後勤的癟犢子!幹活淨偷懶,大除夕的連熱水都沒給灌滿。這半瓶子水到後半夜就能凍成冰棍。」

他轉過頭,看著陸向陽,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關心:「走,跟我去鍋爐房打熱水。這晚上要是沒兩瓶熱水頂著,這值班房真能凍死人。你這小北京兒可別跟我逞強,真要是凍僵了,我沒法兒跟你家裡交代。」

陸向陽愣了愣,隨即點點頭。

高大山拎起兩個空水瓶,示意陸向陽也拎上剩下的。兩人走出值班房,重新踏入夜色。雪花果然又開始零星飄落,落在陸向陽的眉梢。高大山走在前頭,故意用他那寬闊的脊背擋住了北面吹來的冷風,每一步都踩得格外踏實。

陸向陽看著前方的背影,心裡那一簇被壓抑了許久的火,似乎在這一刻,藉著這大興安嶺的寒氣,燒得更旺了些。

高大山拎起四個空暖瓶,又找出了三個圓鼓鼓的橡膠熱水袋。他帶著陸向陽到了鍋爐房,對著那幫正準備偷懶烤火的後勤人員一通咆哮。

「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高大山語氣冰冷,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在爐火映照下顯得格外威嚴,「晚上十二點,必須再給倉庫那邊送兩瓶滾開的熱水過來!要是沒送,或者溫度不夠,哪怕是晚了十分鐘,我就直接找林場總部,說你們後勤辦的人破壞生產、草菅人命!」

後勤辦的那幾個小幹部縮著脖子,連個「不」字都不敢吐。這年頭,雖然他們是坐辦公室的,但在這片老林子裡,誰也大不過採伐隊。更別說高大山頭上頂著「先進工作者」、「生產標兵」和「勞動模範」三座大山,這大帽子扣下來,誰都吃不消。

灌滿了滾燙的熱水,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到值班房。高大山動作利索地將暖瓶塞進一個墊了厚棉套的密閉木盒子裡,那是為了維持保暖時長。緊接著,他把床鋪鋪得平平整整,將三個熱水袋分別塞進了被窩的不同位置。

做完這一切,高大山拍拍手上的灰,示意陸向陽拿起手電筒:「走吧,頭一回巡邏,跟我走一遭。」

巡邏並不複雜,只是圍著那幾排紅磚房繞圈子。高大山走得很慢,不時停下來推一推厚重的門鎖,或者側耳傾聽林子裡的動靜。這大興安嶺的除夕夜靜得嚇人,除了風聲,只有他們皮靴踩在雪地上的悶響。不到十分鐘,一圈就轉完了。

回到值班房,高大山把門掩好,將身上的獵槍摘下來掛在牆上。

「外頭冷透了。」他看了眼陸向陽凍得發紫的嘴唇,指了指那張被窩,「你趕緊進去暖著,把熱水袋抱懷裡。等下次巡邏的時候,我再叫你。」

陸向陽沒動,他看著高大山只是把大衣解開,隨便拉過一張木板凳坐在門邊,眼底閃過一絲疑慮。

「高隊長,你不一起暖著?」陸向陽問道,清亮的北京嗓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有些突兀。

高大山的背影僵了一下,他低頭擺弄著皮靴上的雪,語氣顯得有些侷促:「我不打緊。我這體格,坐這兒守著就行。那小床窄,擠不下兩個人。」

「窄什麼啊?那天在你屋裡睡,不是也擠得下嗎?」陸向陽步步緊逼,他走到高大山身後,看著男人寬厚的身板,「高隊長,你是不是……在躲著我?」

這話說得直白,像是把兩人間那層薄如蟬翼的窗戶紙給生生捅破了。

高大山的臉色有些尬,他猛地站起身,想要往門口挪一步,卻發現這值班房就這麼丁點大,他退無可退。

「你這小年輕,瞎尋思啥呢?」高大山粗聲粗氣地回道,東北口音因為心虛而變得有些走調,「我是怕我這身上一股子大煙味,燻著你。趕緊睡你的覺去!」

「你就是躲著我。」陸向陽不依不饒,他往前跨了一步,幾乎貼到了高大山的胸口。少年的眼睛裡燃著一簇不屈的光,「自從那天早上以後,你連正眼都不瞧我。我生病的時候,你抱著我不是挺好的嗎?怎麼現在就成豬圈、成燻著我了?」

「陸向陽!」高大山低吼一聲,那雙長滿老繭的大手死死抓著椅背,手背上青筋暴起,「你那是發燒燒糊塗了!我那是救人!你一個北京來的知青,你懂啥叫名聲不?」

「名聲?」陸向陽冷笑一聲,北京人骨子裡那股子倔勁上來了,誰也攔不住,「我就知道你那天晚上抱著我沒撒手,我也知道那天晚上我蹭著你的時候,你沒把我推開!高大山,你敢說你心裡沒鬼?」

「老子心裡有啥鬼!」高大山急了,那股子山裡漢子的野性被激了出來,他一把推開陸向陽,劇烈地喘著粗氣,「你別逼我!我結婚了!我有婆娘,有娃,我要在這裡過一輩子的!你過兩年拍拍屁股就回北京了,你那是夢,我這是命!」

這話像是一記重錘,砸在狹窄的值班房裡,嗡嗡作響。

陸向陽被推得撞在辦公桌角上,疼得皺了皺眉,但他卻笑了,笑得眼眶有些發紅。他重新站穩,直勾勾地盯著高大山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可以陪你一輩子。高大山,我不介意你結婚了,我也不介意你有娃。我就是看上你這座山了,你躲到哪兒去,我也得跟著。」

說完,陸向陽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猛地撲了上去,死死地抱住了高大山的腰。他的臉埋在男人厚實的皮襖裡,聲音悶悶的卻帶著決絕:「你推啊,你再把我推開,我今晚就凍死在這雪地裡!」

高大山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凍透了的紅松木。他感覺到懷裡少年微微顫抖的肩膀,感覺到那股子混合著肥皂清香味的人氣。那是他這輩子在婆娘身上、在兄弟身上從未體會過的衝擊,一種柔軟卻又強悍到足以摧毀他所有理智的力量。

「你這又是何苦呢……」高大山的嗓音沈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妥協。

他那雙能掄動百斤大斧的手,在空中懸了半晌,終究還是沒能推出去,而是緩慢卻沈重地落在了陸向陽的背上。他猛地發力,像是要把這個不要命的小北京兒嵌進自己的胸膛裡。

「這可是你自找的,陸向陽。」高大山喘著粗氣,眼神裡最後一絲清明被野火吞噬。

他猛地低下頭,用那種在大興安嶺狩獵野獸般的兇狠,狠狠地攫住了陸向陽的嘴唇。

那是兩個人真正意義上的接吻,沒有技巧,只有原始的渴望與碰撞。高大山的吻帶著一股濃烈的旱煙味和男人特有的汗意,粗魯地撬開了陸向陽的齒關。他的舌頭像是在林子裡橫衝直撞的野獸,貪婪地汲取著少年口中的甘甜。

陸向陽回應得同樣瘋狂。他勾著高大山的脖子,努力踮起腳尖,試圖在那寬厚、炙熱的氣息中尋找一絲依靠。兩人的呼吸在這冰冷的值班房裡化作團團白霧,又在交纏的唇齒間消散。

高大山像是無師自通般,一隻手死死扣著陸向陽的後腦勺,另一隻手探進了棉大衣,在那細嫩的腰間重重地揉搓。他像是要用這份痛感提醒自己,這不是夢,這是真真切切的荒火,在大除夕的夜裡,終於在大興安嶺的深處,初次燃燒了起來。

這股子火燒得太猛,幾乎要把這窄小的木質值班房給掀翻了。

在高漲的喘息和凌亂的撫摸中,高大山和陸向陽都像是瘋了一樣,笨拙地去扯對方的衣服。棉大衣被甩在地上,發出沈悶的響聲。那些厚重的、平時保命用的裝束,此時成了最煩人的阻礙。陸向陽顫抖著手,解不開高大山皮襖上的扣子,最後是高大山低吼一聲,粗暴地一扯,金屬扣子在木地板上蹦跳,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當陸向陽全身赤裸地站在同樣赤裸的高大山面前時,外頭的寒氣似乎一瞬間被兩人的熱度隔絕了。值班房昏暗的手電筒光斜斜地照在兩人的身體上。陸向陽的皮膚白得像這大興安嶺最純淨的雪,線條柔和卻帶著少年人的韌勁;而高大山則是另一種極致,他渾身的肌肉糾結,像是山上最蒼勁的古松,皮膚被風雪燻成了古銅色,胸腹間滿是多年林場勞作留下的老繭與傷痕。

高大山猛地跨前一步,將陸向陽緊緊地摟在懷裡。他那兩條鋼鐵般的胳膊死死箍著陸向陽的背,恨不得將這個白淨精緻的北京小伙直接揉進自己的骨頭縫裡。陸向陽也瘋了似的,兩條腿死死勾住男人的腰,指甲深深地陷進高大山寬闊的肩膀肉裡。他也巴不得將自己整個人融化掉,融進高大山那股子濃烈、滾燙且充滿野性的體味裡。

「外面冷!」高大山的嗓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他鼻息沈重地噴在陸向陽耳根後,東北腔帶著一種讓人腿軟的霸道與柔情,「好媳婦,讓你男人到被窩裡……好好地疼你!」

陸向陽被這聲「好媳婦」叫得渾身一顫,眼眶熱得發燙。他還沒反應過來,人就已經被高大山整個兒橫抱起來,沈沈地塞進了那個塞滿了熱水袋的被窩裡。

下一秒,陸向陽就感覺到高大山像是一座崩塌的雪山,鋪天蓋地地壓了上來。

那種重量讓陸向陽幾乎窒息,卻又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高大山用力地親吻著陸向陽,從額頭到鼻尖,最後又死死地封住了他的嘴。他的手在被窩裡摸索著,捏住了陸向陽那團白皙柔嫩的屁股,粗糙的掌心帶起一陣陣火辣辣的快感。

兩個男人在這狹窄的小床上,根本不知道世俗中那些花哨的交媾手段。他們沒讀過那種書,也沒見過那種畫,此時此刻,支撐著他們的只有大興安嶺最原始、最直覺的本能。高大山像是一頭找回了領地的野獸,陸向陽則是他最珍視的獵物。

他們在狹窄的空間裡瘋狂地摩擦著彼此的雞巴。高大山那處硬得像根鐵杵,抵在陸向陽的大腿根部,每一次劇烈的扭動都帶著沈重的喘息。陸向陽也跟著扭動身體,嘴裡溢出細碎的、帶著哭腔的吟聲:「大山哥……大山哥……」

小床承載不了兩個壯碩漢子的劇烈動作,發出持續不斷的、令人臉紅心跳的「咯吱、咯吱」聲。那種聲音在死一般寂靜的倉庫區裡,顯得格外驚心動魄。被窩裡的溫度迅速升高,兩人的小腹早已被彼此龜頭分泌出來的前列腺液弄得無比潮濕,那種黏膩的感觸在極寒的背景下顯得異常淫靡且熾熱。

「婆娘……我的好婆娘……」高大山在陸向陽耳邊低聲咒罵著,那是不自禁的喜愛。他瘋狂地前後擺動著腰部,那種肉體與肉體之間毫無隔閡的撞擊,讓兩人的神經都繃到了極致。

最後,在那一聲沈悶的低吼和陸向陽近乎崩潰的尖叫聲中,兩人的身體同時劇烈痙攣。高大山死死地壓住陸向陽,灼熱的精液像是火山噴發一般,噴濺在彼此的腹部、胸部,甚至有幾滴飛到了陸向陽那張寫滿了情欲的臉上。

屋子裡的氣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只剩下兩人拉風箱般的劇烈喘息聲。

過了許久,高大山才笑著翻身下床。他光著身子,在昏暗中摸索出一條發黃卻乾淨的毛巾,從暖瓶裡倒了一點溫水浸濕。他先是細心地把陸向陽身上那些白濁的痕跡一點點擦乾淨,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玉器,然後才隨便抹了抹自己。

陸向陽縮在被子裡,嗓音因為剛才的喊叫而變得嘶啞,他看著高大山在手電筒光下的背影,眼神裡滿是眷戀:「大山哥,我還要……」

高大山回過頭,看著那張在亂發中顯得格外動人的臉蛋,走過去捏了捏他的臉,眼角帶著一抹饜足後的笑意,壓低聲音道:

「急啥?這大除夕的夜才剛開始呢。今晚還長著呢,等會兒巡完邏,哥再陪我家婆娘好好地玩。」

那場驚心動魄的爆發後,值班房裡的空氣似乎都黏稠了幾分。

陸向陽穿好那件略顯寬大的棉襖,手指還有些發顫。高大山坐在床沿上,等陸向陽收拾利落了,大手一伸,將少年重新摟進了懷裡。

高大山寬大的手掌摩挲著陸向陽的後頸,那股子屬於男人的、混著汗意和煙味的熱氣再次籠罩了上來。他低下頭,在陸向陽耳邊沈著嗓子說道:「弟,大哥心裡有數。等開春了,日子長了,大哥在林場給你尋摸個像樣的媳婦。你就在咱這兒安家下來,以後這林子就是咱哥倆的。得空了,咱兄弟就過來這兒……好好親香親香。」

這話說得市儈卻又透著一種山裡漢子的實在。高大山想得遠,他想把這個北京來的、勾了他魂的小妖精徹底拴在大興安嶺,栓在他身邊。

陸向陽聽著,心裡酸溜溜地跳動著。他知道高大山這是在給他找後路,也是在給這段見不得光的關係找個長久的幌子。他沒反駁,只是把臉埋在高大山的頸窩裡,使勁地蹭了蹭男人的老繭皮,聲音軟綿綿的:「大哥,我都聽你的安排,你說咋樣就咋樣,只要你不趕我走就行。」

兩人又在昏暗的手電筒光下纏綿了好一陣子,那種黏糊勁兒簡直能把人的骨頭都泡軟了。直到高大山看了一眼辦公桌上的老式鬧鐘,才有些無奈地拍了拍陸向陽的屁股:「行了,婆娘,趕緊的。這規矩不能廢,巡邏去!要是讓後勤辦那幫癟犢子抓到咱哥倆大半夜擱屋裡貓著,那才叫熱鬧了。」

兩人不得不重新披掛整齊,推開鐵門,迎面而來的高山寒風瞬間吹散了屋裡的曖昧。

外面大雪封路,兩人的腳步在雪地裡「吱嘎吱嘎」響著。高大山走在前面,大手始終緊緊攥著陸向陽的手,大興安嶺的冷風雖然吹得臉疼,但那隻手卻熱得驚人。

巡邏完一圈,那種冰火兩重天的刺激反而讓兩人的興致更濃了。回到值班房,高大山剛把門鎖上,兩人就迫不及待地又擁在一起。只是這會兒不敢再像剛才那樣脫個精光。高大山一邊親吻著陸向陽那被凍紅的鼻尖,一邊嘀咕道:「這賊老天,冷得邪乎。一會兒送水的要來,咱不能脫。脫脫穿穿的,萬一把你這小北京兒凍出個好歹,大哥心疼死。」

高大山拉著陸向陽坐在板凳上,讓少年坐在自己腿上,大手在厚厚的棉襖下摸索著,嘴裡噴著熱氣:「等後勤辦那幫孫子將熱水送過來,哥好好地疼你,保準讓你這輩子都忘不了這滋味!」

陸向陽摟著高大山的脖子,被男人那股子野性激得滿臉通紅,眼底亮晶晶的:「嗯,哥,我聽你的,你咋整我都行。」

快到十二點的時候,外面傳來了沈重的腳步聲和說話聲。隨即,「咚咚咚」的敲門聲劃破了雪夜。

高大山趕忙鬆開陸向陽,整理了一下皮襖,冷著臉打開門。外面是兩個後勤辦的,縮頭縮腦,一人拎著兩個暖瓶,凍得跟孫子似的。

「高隊長,熱水給您送來了,剛開的,燙著呢。」其中一個討好地笑道。

高大山沒給好臉色,冷哼一聲:「算你們識相。行了,趕緊滾回去烤火吧,別在老子這兒礙眼。」

陸向陽在後面也跟著客氣了一聲:「兩位大哥辛苦了。」

後勤辦的人哪敢多留,應了一聲就趕緊鑽進風雪裡跑了。高大山「砰」地一聲把門關死,一回頭,就看到陸向陽眼睛裡像是燃著兩簇火苗,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這回清靜了。」高大山幾步跨過去,大手像老鷹捉小雞一樣把陸向陽抓回懷裡。

兩人的舌頭幾乎是瞬間就纏在了一起,那種激烈程度比剛才還要狂熱幾分。高大山這回動了真章,大手粗暴地探進陸向陽的褲襠,嘴裡不乾不淨地罵開了,那是男人調情時最原始的髒話:「你個騷婆娘……剛才在外面巡邏的時候,我就瞅你那屁股扭得,是不是成心想讓大哥就在雪地裡把你辦了?這北京來的嫩苗苗,咋就這麼勾人呢?老子非把你這塊地犁透了不可!」

陸向陽被這粗魯的東北髒話激得渾身發軟,那種強悍的壓制感讓他心跳到了嗓子眼。他也不甘示弱,北京小伙骨子裡那股子痞勁兒也上來了,喘息著回罵道:「高大山……你丫就是個老流氓!大流氓!在那兒裝什麼勞模呢?有本事你使勁啊,我這小北京兒要是喊一聲疼,我就是你丫孫子!你這東北老棒子,手勁兒咋這麼大呢,想勒死我啊?」

高大山一聽陸向陽回嘴,興致更高了,大手猛地一使勁,把陸向陽按在辦公桌邊上,熱氣全噴在少年臉上:「嘿!你個癟犢子玩意兒,還敢跟大哥叫板?老子今晚非讓你見識見識啥叫東北純爺們!你那北京屁股要是今天能坐穩,我高大山以後跟你姓!」

兩人在逼仄的辦公桌旁瘋狂地摩擦著。這一次,他們沒有脫衣服,那種厚重布料隔著的摩擦反而帶來了一種更深沈、更壓抑的快感。高大山的呼吸沈重得像一頭老牛,大手在陸向陽身上到處點火,嘴裡胡亂嘟囔著:「你這身肉,咋就這麼香呢?跟抹了蜜似的。老子恨不得把你整個兒吞下去,讓你這輩子就死在老子胯底下……」

陸向陽仰著脖子,感受著男人那股子排山倒海的力量,嘴裡也吐著挑逗的髒詞兒:「你丫倒是快點啊……磨嘰什麼呢?高大山,你是不是不行了?大興安嶺的野豬都比你利索。我就在這兒呢,你丫要是沒這膽子,就趕緊回你那婆娘熱炕頭上去,別在這兒招惹我……」

這話像是火上澆油。高大山低吼一聲,大手直接把陸向陽的褲子拽下一半,將男人那根鐵杵般的東西狠狠地抵在少年的私處,瘋狂地前後擺動。那種肉體碰撞的悶響,合著兩人的髒話與喘息,在靜謐的雪夜裡顯得格外放蕩。

「老子行不行,你一會兒就知道了!」高大山咬著牙,在那張被雪映得發白的臉上胡亂親啃,「你個騷貨……北京知青了不起啊?在老子這兒,你就是老子一個人的婆娘!今天老子非把你這北京瓷器給磨出火星子不可!」

陸向陽瘋狂地回應著,指甲在辦公桌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在那種極致的快感與寒冷的交織中,他覺得自己像是大興安嶺最深處的一棵小樹,正被一場狂暴的山火徹底吞噬。兩人的身體在厚重的棉服包裹下劇烈擺動,那種禁忌的快感、狂野的對話,以及對未來那種既迷茫又執著的依戀,全都在這第二次的瘋狂中,化作了漫天飛舞的紅塵。

此時,在林場那間熱氣騰騰的集體宿舍裡,高小林正心煩意亂地甩下手中的紅桃A。

「不打了,這牌臭得跟黃阿賢的腳丫子似的!」高小林罵罵咧咧地站起身,隨手抓過炕頭上的厚棉襖。

「小林哥,這大除夕的,剛過十二點,你這是幹啥去呢?」趙剛強一邊理著牌,一邊奇怪地抬頭問道。外面雪下得正緊,這時候出門簡直是找罪受。

高小林沒好氣地拉上拉鍊,淡淡地回了一句:「心慌,坐不住。我去倉庫那邊瞅瞅我哥和向陽那小子。這大雪封山的,萬一遇上狼群或者火星子,那倆憨貨指不定忙不過來。」

大家夥兒聽了,倒也沒多想。在大興安嶺這地方,親兄弟之間照應是天經地義的,更何況陸向陽現在名義上也是高大山的「徒弟」,高小林不放心也是情理之中。宿舍裡的人繼續圍著火盆嘮嗑,沒人注意到高小林跨出門檻時,那眼神裡藏著的一抹莫名其妙的燥意。

外頭的雪花大如席,颳在臉上跟刀子拉的一樣疼。高小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通往倉庫的林蔭道上,心裡卻在反覆咀嚼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他一直覺得向陽這小伙子俊得過分,跟他平時見過的那些糙漢子都不一樣,可剛才在宿舍裡,他滿腦子都是向陽在那冷冰冰的值班房裡凍得瑟瑟發抖的模樣,心口就像被什麼東西揪著。

倉庫區那扇沈重的鐵皮門並未從內反鎖,高小林暢通無阻地推門而入。原本他以為會看到兩個人裹著厚棉被坐著嘮嗑,或是兩個人正嚴陣以待地檢查鎖具,可當他剛踏進那道木門後的緩衝區時,一股子異樣的、幾乎能把空氣點燃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值班房那道老舊的木門縫隙裡,漏出微弱且搖曳的手電筒光。隨之而來的,是讓這個二十出頭、還是處男之身的高小林瞬間面紅耳赤的聲音——那是急促的喘息、肉體劇烈摩擦的悶響,以及一種在大興安嶺深處絕不該出現的、帶著某種濕潤感與黏稠勁的嗓音。

高小林雖然沒真槍實彈地幹過,但林場這幫糙爺們聚在一起,沒少說過葷段子。他也曾跟著幾個壞小子在夏天去溪邊聽過林場小兩口的牆角,他太曉得這是什麼動靜了。

可隨即,高小林的腦子「嗡」地一聲,像是被誰狠狠掄了一棒。

這屋子裡,只有他大哥高大山,和他的哥們陸向陽。

一股荒謬、恐懼又伴隨著某種禁忌快感的複雜情緒,像是一條毒蛇鑽進了他的脊樑骨。他應該大吼一聲衝進去,應該憤怒地質問那個平日裡頂天立地、老實沈穩的大哥為什麼背著嫂子搞破鞋,而且還是跟一個男知青!但他沒動。他的雙腿像是紮進了雪地裡的樹根,鬼使神差地,他慢慢地湊近了那道木門,透過那個漆皮脫落的寬大門縫往裡看去。

眼前的一幕,徹底擊碎了高小林二十多年來的所有認知。

值班房裡那張小小的辦公桌前,他的大哥高大山正呈現出一種野獸般的姿態。高大山半敞著厚重的羊皮襖,渾身的肌肉在微弱的燈光下緊繃得像一塊塊黑色的岩石。而那個平日裡在他面前總是文文靜靜、笑起來帶著幾分書生氣的陸向陽,此時卻像是一棵被風雪吹得搖搖欲墜的白樺樹,正被高大山有力地按在辦公桌邊上。

兩人的褲子都褪到了大腿根,那最隱秘、最原始的地方正毫无阻礙地緊貼在一起。高大山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一隻死死掐著陸向陽的腰,另一隻手則在那白淨得發亮的屁股上肆意地揉搓、拍打。每一次撞擊,都能聽到一種讓人頭皮發緊的皮肉碰撞聲。

「向陽……向陽……」高小林聽見大哥發出一種類似於野獸受傷時的低鳴,那是他從未聽過的、帶著濃烈渴求與瘋狂的情慾。

而陸向陽,那個他心心念念想著要保護的「小北京」,此刻正仰著那張被汗水和淚水糊得一塌糊塗的臉,雙眼迷離,嘴裡吐出的句子雖然帶著老北京的髒話,卻軟得跟糖稀似的:「大山哥……你丫……你丫使勁啊……你要是……要是沒這力氣……就別佔著這位置……」

高小林感覺自己的呼吸斷了。他的視線死死定格在那兩具交纏的軀體上。他大哥那強悍的軀幹每一次下壓,都帶著一種要把對方生生揉碎的霸道;而陸向陽則像是最溫韌的春草,在那暴風雨般的侵襲中瘋狂地扭動著腰部,屁股用力地往後頂,迎合著那每一次沈重而致命的衝擊。

那種視覺上的衝擊力是巨大的。陸向陽那身白皙的皮膚在高大山古銅色身體的襯托下,顯得那樣嬌嫩、那樣不堪一擊,卻又偏偏在這種狂暴的對待中,綻放出了一種驚心動魄的生命力。

高小林感覺到自己的褲襠裡猛地跳了一下,原本被凍得有些發麻的下半身,此刻像是突然被灌進了滾燙的鋼水。那是二十多年來第一次如此清晰且狂熱的勃起,硬得他隱隱作痛,硬得他喉嚨乾渴得冒火。

他看著大哥那寬闊的脊背,看著陸向陽被汗水浸濕的亂髮,心底深處那股子對大哥的敬畏在一瞬間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想要取代對方的衝動。他甚至在幻想,如果是自己在那個位置,如果那雙按著向陽的手是自己的……

房間裡的熱氣像是要化作實質噴湧而出。辦公桌因承受不住兩人的動作而不堪重負地發出「咯吱、咯吱」的尖叫,那是大興安嶺除夕夜最淫靡的伴奏。

高大山這會兒像是真的瘋了,他猛地把陸向陽翻過身,讓少年的背緊緊貼在冰冷的辦公桌上。他的一條腿橫插進陸向陽的雙腿之間,讓彼此那處硬物像是在磨槍一般,隔著那一層薄薄的體液與汗水,瘋狂地上下摩擦。

「你個騷知青……你個騷東西……」高大山喘息著,在大興安嶺最冷的夜裡,他的話語卻燙得嚇人,「這輩子……你就給老子留在這兒……老子天天這麼弄你……看你還回不回北京……」

陸向陽發出一聲尖銳的、帶著哭腔的呻吟,他的手死死勾著高大山的脖子,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的大腿根部早已被摩擦得通紅,那是兩個人男人力量的博弈與交融。

高小林站在門外,全身都在顫抖。他的手不自覺地伸向了自己的下腹,隔著厚實的棉褲,瘋狂地按壓著那處幾乎要炸裂的隆起。他的視線不敢移開半分,那種禁忌的快感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雪崩,將他所有的理智與道德觀都埋葬在了這片漆黑的林場中。

在那一瞬間,他看見他大哥高大山猛地悶哼一聲,整個人的肌肉繃到了極限,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因為極度的快感而顯得有些猙獰。而陸向陽則是發出一聲近乎絕望的長嘶,身體像是被閃電擊中一般劇烈抽搐。

兩人的下身處,在一陣瘋狂的劇烈挺進與磨蹭中,幾股濃郁且白濁的液體像是噴發的岩漿,在那昏暗的光線中劃過幾道淫靡的弧線,噴灑在了彼此交纏的小腹、大腿,以及那張放著報紙的辦公桌上。

高大山的呼吸沈重得像是在拉風箱,他猛地將頭埋進陸向陽的頸窩,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而陸向陽則像是脫水的魚,眼神空洞卻滿是餘溫,雙手無力地垂在男人寬厚的背上。

隨即,高大山低聲笑了一聲,湊過去,狠狠地在陸向陽那紅腫的嘴唇上親了一口。那一聲清脆的親吻聲,在寂靜的值班房裡,卻成了擊垮高小林最後一絲矜持的重錘。

高小林像是觸電一般猛地收回了目光。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他失落地、狼狽地轉身,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倉庫。

外面的風雪依然在肆虐,可高小林卻覺得那零下四十度的低溫竟然是如此的可親。他衝進雪地裡,任由冰冷的雪花打在自己那張燒得滾燙的臉上。他的腦子裡全是剛才那種肉體交纏的畫面,那是他這輩子見過最骯髒、卻也最讓他瘋狂的場景。

「大哥……向陽……」

他在雪地裡喃喃自語,褲襠裡的濕意提醒著他,剛才在那一瞬間,他也射了。

高小林失魂落魄地往宿舍走去,每走一步,那種荒火般的感覺就在他心底燒得更旺。他知道,大興安嶺的這個除夕夜,改變的不僅僅是屋裡那兩個人。

一扇他從未見過的大門,已經在他面前緩緩打開,門後不是那種溫暖的、傳宗接代的婚姻,而是一種充滿了汗水、髒話、野性與絕對力量的荒原。而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走進去了。

當大興安嶺的第一抹晨曦穿透厚重的雲層,灑在倉庫紅磚牆的白霜上時,陸向陽是在一陣溫熱的包裹感中醒來的。

值班房裡的空氣依然帶著徹夜未散的、屬於兩個男人交纏後的特殊氣味。陸向陽動了動身子,發現自己正被高大山像護食的熊一般緊緊圈在懷裡。高大山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即便在睡夢中也極具侵略性,死死地扣在他的腰際。陸向陽仰起頭,看著男人粗獷的下巴上冒出的青色鬍渣,心底湧起一股潮濕的、酸軟的滿足感。

他悄悄支起身子,在男人佈滿風霜的臉頰上輕輕啄了一下。

「唔……」高大山發出一聲低沈的鼻音,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緩緩睜開,帶著初醒的惺忪與尚未散去的欲色。他大手一撈,將陸向陽重新按回胸口,胸腔震動出一聲悶笑。

「大山哥,天亮了,馬上要換班了。」陸向陽小聲提醒著,臉頰貼著男人的皮襖,眼神卻有些局促地環顧著狹小的房間,「這……這房間裡的味道咋辦?還有這桌子上的……」

昨晚的荒唐留下了太多痕跡,尤其是在那張辦公桌上,那幾抹乾涸的白濁在手電筒光下顯得異常刺眼。

高大山笑著將陸向陽摟得更緊,粗糙的手隔著棉褲用力揉搓著陸向陽那處還有些酸沈的屁股,戲謔地罵道:「現在知道怕了?昨晚那樣瘋的時候,咋沒見你這小北京兒慫過?那是誰一邊罵我老流氓,一邊非得往我身上湊的?」

陸向陽被說得滿臉通紅,不好意思地把頭埋進被窩,聲音細如蚊蚋:「還不是大山哥你……你太猛了,我都沒招架住。」

高大山聽罷,發出一陣豪爽的哈哈大笑。對於他這種大興安嶺的糙漢子來說,一個比自己年輕、長得像畫兒一樣的同性男人給予這種對他雄風的肯定,簡直比領了勞動模範獎章還讓他受用。他大手一揮,拍了下陸向陽的屁股,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趕緊穿衣服吧!別瞎琢磨了。這大興安嶺的漢子,誰在那兒值班的時候沒自己擼過幾把管?沒事的。」高大山一邊利索地套上皮襖,一邊毫不在意地解釋道。

陸向陽一想,倒也是這麼個理兒。這冰天雪地、方圓百里見不到個娘們的地方,這幫精力旺盛的單身漢除了自己解決,還能咋整?他在大通鋪宿舍住的時候,半夜常能聽見周圍此起彼伏的、急促的呼吸聲和床板搖晃的動靜。想到這兒,他心底的負罪感稍微輕了一些,趕緊忍著腰間的酸軟爬起來穿衣服。

高大山動作很細心,他將那兩床厚實的棉被疊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塊收回櫃子,又順手拉開鐵皮門,讓外頭凜冽的寒風呼嘯著灌進來,迅速沖散了那股子淫靡的氣味。

「以後我會盡量安排咱倆一起值夜班。還有你沒事多往我家走動走動,你嫂子每年也就上半年過來住幾天,平時那屋就我一個。」高大山一邊扣著領口,一邊壓低聲音,眼神閃爍著幾分算計後的精光,「等日後開春進了深山採伐,我有的是隱密地方帶你去。」

陸向陽聽著這話,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眼角眉梢全是情動後的嫵媚:「大山哥,你這可是『狡兔三窟』啊,早就算好了?」

「這叫未雨綢繆。」高大山嘿嘿一笑,捏了捏他的後頸。

過了一會,白班的人踩著雪過來了。那是個平時就木訥的採伐工,凍得鼻涕直流,進屋就縮在辦公桌旁哈氣,完全沒察覺到這屋子昨晚經歷過怎樣的翻雨覆雨。交接完手續,高大山和陸向陽在分岔路口短暫地對視一眼,便各奔東西——高大山回他的家屬單身宿舍,而陸向陽則拖著疲憊卻輕飄飄的身子回了集體宿舍。

一推開宿舍門,那股熟悉的汗臭與煙味撲面而來,可陸向陽卻覺得心口一沈。

宿舍的炕上,高小林正反穿著棉襖,整個人有些頹然地靠在牆根,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

陸向陽心裡突地跳了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蔓延開來。他假裝平靜地走到自己鋪位邊,一邊解開大衣,一邊狀似隨意地問正在火盆邊烤襪子的趙剛強:「強子,小林哥這是咋啦?大年初一的,咋這副德行?」

趙剛強連頭都沒抬,不在意地說道:「誰知道呢。他昨夜十二點多說是去倉庫瞅瞅你和高隊長,回來之後就失魂落魄的,問啥也不說,就說是外面風大,給吹著了,擱這兒發癔症呢。」

陸向陽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昨夜十二點多?

那正是他和高大山在值班房裡最瘋、最沒遮攔的時候。那時候他們正互相罵著那些讓人臉紅心跳的髒話,肉體碰撞的聲音連厚門板都擋不住。如果高小林真的去了……

陸向陽感覺後背冒出一層冷汗。他僵硬地轉過頭,正對上高小林不知何時轉過來的視線。高小林的眼神很複雜,那裡面沒有想像中的那種極致的憤怒或厭惡,反而透著一種讓他看不透的、火辣辣的失落。

高小林看著陸向陽。他看見陸向陽脖領子處隱隱露出一點紅痕,那是他大哥那個粗人留下的齒痕;他看見陸向陽平時清澈的眼底此時藏著一抹欲潮過後的慵懶。昨晚隔著門縫看到的那一幕再次在他腦子裡炸開:雪白的脊背、瘋狂的扭動、兩股交纏的白濁……

那一瞬間,高小林的嫉妒心像是野草一樣瘋長——他嫉妒自己的大哥能那樣肆無忌憚地佔有這個少年,他也嫉妒陸向陽能在那樣野蠻的對待中露出那樣沈淪的表情。但看著陸向陽此時因為心虛而微微發抖的指尖,他心底深處那抹憐惜竟然又佔了上風。

這個小北京,一個人在這老林子裡,被那個大老粗大哥給「欺負」成那樣,想必也是沒法子拒絕吧?

「你這……是感冒了?」高小林突然開口,嗓音沙啞得厲害。他主動打破了沈默,語氣裡帶著一種生硬的掩飾。

陸向陽愣住了,隨即反應過來高小林是在給他台階下。他趕緊低下頭,順著話茬支支吾吾地應道:「啊……是,外面是挺冷的,值班房漏風,可能是凍著了。」

「我昨天去看你的時候,就囑咐你要小心,你這孩子咋就不聽呢?」高小林嘆了口氣,那口氣裡藏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寵溺與酸楚。他翻身坐起來,伸手拉住陸向陽那隻冰涼的手,強行把他往熱炕頭上拽。

「趕緊的,躺到炕上來。今天橫豎你休息,好好躺被窩裡捂捂汗。」高小林不由分說地把陸向陽塞進了鋪蓋卷裡。

陸向陽心亂如麻,只能乖乖聽話。他躺下後,感覺到高小林也順勢躺在了他身邊。

這在大通鋪上很常見,漢子們擠在一起取暖是常態,可此時此刻,陸向陽卻覺得渾身不自在。突然,他感覺到高小林的手穿過了他自己的被窩,悄悄地、卻極其有力地鑽進了陸向陽的被子裡,精準地握住了陸向陽的手。

陸向陽下意識地想縮手,卻被高小林死死扣住。

高小林的手心滾燙,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力量,拇指在那細滑的手背上輕輕摩挲。這個動作雖然隱秘,卻充滿了暗示。陸向陽側過頭,看見高小林也正看著他,那眼神裡燃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危險的光芒。

「安心睡吧,有我在呢,沒人能欺負你。」高小林低聲說著,那「沒人」兩個字咬得極重,彷彿連他大哥也包含在內。

陸向陽感受到那隻手傳來的熱度,心頭狂跳不止。他意識到,高小林不僅知道了,而且……似乎也被那場荒火給引燃了。在這與世隔絕的大興安嶺雪夜後,原本兩個人的秘密,如今變成了三個人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亂麻。他閉上眼,聽著窗外漸漸停歇的風聲,卻知道自己心底的那場火,怕是越燒越旺了。

大年初一的大興安嶺,世界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除了寒風掃過針葉林發出的那種如同遠古巨獸低吼般的聲響,剩下的只有無邊無際的寂靜。

宿舍裡的氣氛卻與窗外的荒涼截然不同。雖然這是個與世隔絕的勞動場所,但傳統的節慶氣息依然頑強地擠進了這間充滿了煙草味、臭汗味和潮濕木頭氣息的窄小空間。大通鋪上,幾個精力旺盛的小夥子正圍坐在一起,一邊嗑著炒得焦黑的瓜子,一邊在木板搭成的臨時桌子上瘋狂地甩著紙牌。「對J!」「要不起!」「炸彈!」的吼聲此起彼伏,像是要用這種喧囂來對抗冬日裡那種能把靈魂凍透的無聊。

陸向陽就躺在這一片熱鬧的邊緣。他被高小林強行按在鋪位上,身上蓋了兩層厚實的棉被,那是他自己的和高小林的。高小林像是變了一個人,平日裡那個在林場幹活利索、性子有些毛躁的高家老二,此刻卻像是一個守著易碎瓷器的老管家,殷勤得有些過分。

「向陽,喝口水,剛倒的,燙不到。」高小林遞過來一個搪瓷缸子,眼神亮得嚇人,手甚至還細心地試了試缸子的溫度。

「小林哥,我真的沒事,你別忙活了。」陸向陽小聲說著,感覺到周圍室友打趣的目光,臉上火辣辣的。

「怎麼沒事?你這臉都白成啥樣了。」高小林一臉正經地胡說八道,順手又把那搪瓷缸子往陸向陽嘴邊湊了湊,「趕緊喝,喝完再睡一覺。這生病了就得團結友愛,大家說是不是?」

「是是是,小林哥這『團結友愛』都快趕上給媳婦獻殷勤了!」趙剛強在一旁一邊抓著牌,一邊不懷好意地嘿嘿笑著。

「去你大爺的,趙剛強!你牌打得爛,話倒是不少,趕緊打你的牌!」高小林笑罵了一聲,隨手抓起一把瓜子朝趙剛強扔過去,但回過頭看著陸向陽時,那眼神裡的那股子熱乎勁兒卻怎麼也遮不住。

高小林的表現確實太過瘋狂。他一會兒幫陸向陽掖被角,一會兒問他想不想吃昨晚剩的那點紅薯。每當他靠近陸向陽時,那種渴望、那種帶點窺視後的禁忌快感,就像是一頭關在籠子裡的野獸,在宿舍狹窄的空間裡橫衝直撞。他仿佛一個初次體會到情慾滋味的求歡者,在那種極度的壓抑與極度的亢奮之間搖擺。

他在向陽面前晃悠,甚至連走路的姿態都帶著一種刻意的、展現雄性力量的勁兒。他故意在大冷天裡解開棉襖的兩個釦子,露出裡頭堅實的胸肌,在那兒忙前忙後地倒水、掃地。他的目光幾乎是黏在陸向陽身上的,每當陸向陽因為被窩太熱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時,高小林的呼吸就會沈重一分。

那種熱辣辣的視線,讓陸向陽感到一種幾乎窒息的壓力。他知道高小林看到了什麼,他也知道高小林現在這種「關懷」背後隱藏著怎樣的野心。那不是純粹的兄弟情誼,那是一種帶著掠奪色彩的、想要與另一股力量競爭的愛欲。

宿舍裡的熱鬧漸漸平息了一些,大家打累了牌,開始聚在一起嘮嗑。

「哎,說真的,這大年初一窩著真沒勁。等過幾天正式進山了,那才是要命的活兒。」一個年長些的採伐工吐了口旱煙,有些迷茫地看著窗外的雪,「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

冬日的無聊在這種時候顯現得淋漓盡致。在大興安嶺,時間彷彿被凍住了,每天重複著沈重的體力活,唯一的一點娛樂就是打牌和說些不著邊際的葷段子。這種空虛感讓男人們的慾望變得格外扭曲且強烈。

高小林卻一點也不覺得無聊。他坐在陸向陽身邊,一邊剝著瓜子仁,一邊把剝好的仁兒一個個放在乾淨的紙片上,然後推到陸向陽枕頭邊。

「向陽,等進山了,你跟我一組。」高小林壓低聲音,那聲音低沈得像是在說情話,「我哥那人粗,幹活沒輕沒重的。我帶著你,我教你怎麼躲火星子,怎麼看木頭的走向。有我在,保準你一根頭髮都少不了。」

這話說得極其曖昧,甚至帶著一種對高大山的挑釁。陸向陽看著高小林,看著這個年輕男人臉上那種毫不掩飾的渴求與憐惜,心底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

高小林此時的神態,真的像極了那些在心儀之人面前瘋狂展示羽毛的飛禽,又像是那種急於向配偶證明自己比領袖更強大的年輕雄獸。他甚至在陸向陽伸手拿瓜子仁的時候,指尖故意在那柔滑的手掌心勾了一下。

陸向陽心頭猛顫,趕緊縮回手。

「小林哥……」

「噓,你睡你的。」高小林笑得像個得逞的小偷,眼神裡全是那種讓人心驚膽戰的溫柔,「大年初一,咱不說別的。你就記著,在這林場裡,除了我哥,你還有我。」

宿舍的火盆映紅了高小林的臉,也映紅了陸向陽那雙寫滿不安與動搖的眼睛。在這漫長、寂靜且無聊的北國冬日裡,一場比火災更危險的風暴,正以陸向陽為中心,在兩兄弟之間悄然成型。

半夜,大興安嶺的寒氣像是能透過牆縫鑽進骨頭裡。宿舍裡的火盆早已熄滅,只剩下幾塊殘餘的炭火在灰燼中閃著微弱的暗紅。黑暗中,此起彼伏的鼾聲成了這間屋子唯一的旋律,粗重的、尖細的、斷斷續續的,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陸向陽睡得不安穩,他夢見了昨晚值班房裡的雪,還有高大山那雙沈重的手。就在他半夢半醒之間,忽然感覺到蓋在身上的兩層棉被被輕輕掀開了一角,一股凜冽的冷空氣瞬間灌了進來,隨即,一個火熱且光溜溜的身體像是蛇一樣鑽進了他的被窩。

陸向陽猛地驚醒,正要驚叫出聲,一隻帶著厚繭的大手已經準確無誤地捂住了他的嘴,隨後,一個滾燙的胸膛緊緊貼上了他的後背。

「是我。」高小林的聲音微弱得幾乎只有氣聲,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狂熱。

沒等陸向陽反應過來,高小林已經矯捷地將他扳了過來,兩人在窄小的鋪位上被迫面對面。高小林那雙在黑暗中閃爍著野性光芒的眼睛死死盯著陸向陽,隨即低頭,粗魯卻又帶著某種渴望地堵住了陸向陽的嘴。那是一個帶著煙草味和強烈侵略性的吻,與高大山的霸道不同,高小林的吻裡藏著一種年輕人的焦躁與渴求。

陸向陽的腦子一片空白。周圍是三十幾個漢子沈重的呼吸聲,哪怕是再微小的動靜,在這種環境下都顯得驚心動魄。他想要推開對方,但高小林的手已經在棉被的遮掩下,靈活地扯掉了他的短褲。

兩人的下身毫無阻礙地撞在一起,那同樣堅硬、灼熱的部位抵著彼此,讓空氣中的濕度彷彿瞬間上升。

「好弟……我也要……」高小林湊到陸向陽耳邊,噴出的熱氣燙得陸向陽渾身發抖。那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瘋狂,「我昨晚看了一宿……我也想瘋……」

陸向陽心驚肉跳,他的理智告訴他這簡直是瘋了,這是宿舍,只要有人翻個身或者起個夜,他們就全毀了。但那種在幾十人眼皮子底下偷歡的禁忌感,卻像是一種強效催情藥,迅速麻痺了他的反抗神經。

「小林哥……不行……別人會知道的……」陸向陽壓低聲音,嗓音顫抖得厲害。

「沒人會說的!這老林子裡,大家不都這麼玩嗎?」高小林滿不在乎地嘟囔著,他的手已經熟練地握住了兩人交纏在一起的硬物。

那種溫熱的觸碰讓陸向陽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高小林的手很大,掌心的老繭摩擦著嬌嫩的頂端,帶來了一種與高大山截然不同的、更具頻率與技巧的刺激。陸向陽感覺自己彷彿被拋到了大興安嶺最高的山巔,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深淵,而身前是這個年輕、健碩且充滿野心的男人。

高小林一手賣力地擼動著,另一隻手則在那白皙的背脊上反覆撫摸,像是要在這具身體上烙下自己的印記。他的呼吸越來越沈重,每一次下壓都帶著一股子要把陸向陽揉進骨子裡的狠勁。

陸向陽在那種極致的快感中迷失了方向,他的手也不自覺地探向高小林的後方,指尖在那結實、富有彈性的屁股上用力揉搓。那種肌肉的力量感,與高大山的沈穩不同,充滿了噴薄而出的生命力。

他覺得自己彷彿是在三十幾個漢子的注視下做愛。那種「隨時會被發現」的恐懼感轉化成了最原始的衝動,他在高小林急促的動作下,很快就感覺到一股熱流衝上腦門,悶哼一聲,將所有積累的壓力與快感全部射在了高小林的掌心。

高小林顯然還沒過癮。他那一身火氣在看了一夜牆角後早已憋到了極限。他低聲喘息著,強行讓陸向陽翻過身去,趴在炕上。

高小林那具精壯的身體重重地壓了上來。他沒有更進一步,而是用那根依然挺立的硬物,在陸向陽那窄小的屁股縫兒裡瘋狂地上下摩擦。陸向陽感受著那種帶點痛楚卻又極致熱烈的摩擦感,後背感受著高小林劇烈的心跳,那種原始的律動在寂靜的宿舍裡顯得格外清晰。

沒過多久,高小林發出一聲壓抑到了極點的低吼,他的身體劇烈地抖動了幾下,那滾燙且濃郁的精液便全部噴灑在了陸向陽的屁股和背部。

在那場短暫而激烈的荒火熄滅後,高小林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緊緊地從背後環抱住陸向陽,將臉埋在對方的頸窩裡,大口地呼吸著那混雜著汗水與情慾的氣味。

「向陽……」高小林低聲呢喃,帶著一種事後的沈迷,「以後我哥不找你的時候,你就跟我睡一個被窩吧。」

陸向陽平復著呼吸,轉過身看著黑暗中高小林的輪廓,心裡亂作一團。他猶豫了片刻,才小聲問道:「小林哥,那我跟大山哥……你打算怎麼辦?」

這是一個殘酷的問題。高大山是高小林的親大哥,也是這片林場的隊長。

高小林沈默了很久,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不定,最後,他緩緩搖了搖頭,語氣裡透出一種令人心驚的決絕與妥協。

「我哥結婚了,他有老婆孩子,但我這輩子不打算結婚了。」高小林輕輕咬了咬陸向陽的耳垂,聲音沙啞,「以後咱倆過,讓我哥看著!但我有個條件……你要是真捨不得我哥,我也可以讓你跟他做。畢竟他是我親哥,我不能做得太絕。」

說到這裡,高小林的語氣變得有些陰鷙,又帶著一絲可憐巴巴的渴求:「但你得記住,你只能分一點點給我哥,剩下的……剩下的全部都要給我。你是我的,懂嗎?」

陸向陽看著這個年輕男人臉上那種混合著瘋狂、佔有與無奈的神色,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楚與恐懼。這對兄弟,一個像是沈穩的山脈,一個像是狂暴的林火,而他這顆小樹,注定要在這兩股力量的夾縫中,被徹底燃燒殆盡。

他沒有回答,只是回抱住了高小林,兩人在那層厚重的棉被下,像是兩頭互相取暖的幼獸,在這殘酷的大興安嶺深處,共同守護著這份骯髒卻又熾熱的秘密。

大年初一過後,大興安嶺的雪依舊厚重,但空氣中隱約多了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生」的氣息。這對於土生土長的人來說,是春天即將回歸的訊號;但對於陸向陽來說,這更像是一場漫長處刑前的靜默。

陸向陽躺在炕上,聽著窗外風聲的細微變化,內心卻在進行著一場無聲的撕裂。

他承認自己愛上了高大山。那種愛混合著極其複雜的情感——在大興安嶺最絕望、最寒冷的時刻,是高大山用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將他從孤立無援中拽了出來。高大山像是一座沈穩且不可撼動的靠山,在那男人寬厚的胸膛裡,陸向陽找到了一種近似於缺失已久的「父性」依靠。在高大山身邊,他不需要戰鬥,只需要被保護、被佔有,那種沈默而強悍的愛,讓他漂泊無依的靈魂短暫地找到了一個錨點。

然而,高小林的闖入,卻像是一把猝不及防的荒火,瞬間點燃了他體內另一處隱秘的荒原。

如果說高大山是沈穩的依靠,那麼高小林就是危險的共犯。高小林那種莽撞、青澀卻又近乎瘋狂的求歡,帶著一種同齡人特有的衝動與熱烈。他不像大哥那樣隱忍克制,他會隔著被子握住他的手,會在黑暗中用最直白的方式索取快感。在高小林面前,陸向陽不僅是被動的受體,他更是被點燃的火藥,那種年輕肉體交纏時產生的戰慄感,讓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不僅需要依靠,更渴望燃燒。

這兩股力量,在他的生活裡交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隨著屋簷下的冰棱開始滴水,林場的氣氛變得有些躁動起來。春天即將到來,那不僅意味著冰雪消融,更意味著進山伐木的季節到了。林場的伐木隊即將深入原始森林的最深處,在那裡,沒有宿舍的掩護,只有帳篷、繁重的勞作和更加原始、更加弱肉強食的規則。

陸向陽看著自己那雙依舊白皙、卻開始長出凍瘡的手,心中充滿了不安。在那樣一個充滿純粹雄性力量競爭的環境裡,他這棵「小北京」栽下的細苗,真的能站穩腳跟嗎?而在這對共享了他的兄弟之間,他該如何維持那危險的平衡?

高大山是他的避風港,而高小林則是他的助燃劑。

他知道,一旦進了深山,那片與世隔絕的綠色海洋將會吞噬所有的文明規範。在那裡,兩兄弟對他的爭奪與守護,將會變得更加赤裸、更加狂野。

陸向陽深吸一口氣,看著窗外漸漸稀薄的暮色。這場在寒冬中燃起的荒火,並未隨著春天的臨近而熄滅,反而藉著融雪後的乾枯枝葉,正準備向更深的地方蔓延。他閉上眼,彷彿已經聽見了深山處大樹傾倒的巨響,以及命運馬輪轉動的聲浪。

荒火初燃,而他的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