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他低聲應了一句,然後乖乖地再次拿起筆,繼續在試卷上刷題。窗外,夕陽的餘暉透過廣玉蘭葉的縫隙,灑落在潔淨的課桌上,映照出李子安那高大卻此刻顯得有些笨拙的身影,以及他手中不斷寫畫的筆尖。
李子安被顧言澈抓去補習功課的事情,很快便在學校裡傳開了。消息像一陣風,席捲了整個校園。
老師們對此反應平淡,他們大多以為,這不過是顧言澈這樣的優等生在暑假無聊之下,用來打發時間的「遊戲」罷了。畢竟,對於顧言澈這樣的「大寶貝」,學校向來是採取「放養」政策。只要他不將自己弄死弄殘,不影響學校的升學率和名譽,校方才懶得管他每天在老教學樓裡做些什麼。
至於學生們,雖然對這個組合感到不可思議,但也不敢多說什麼。顧言澈的成績是他們只能仰望的存在,他平時也獨來獨往,與他們沒什麼深交,自然沒人敢去觸這個「學神」的霉頭。而李子安,人家家裡有錢,又是關係戶,誰會蠢到去得罪一個背景深厚,還能花錢進一中的同學?
何況,李子安那高達一米八三的身高,和壯得像一頭棕熊一樣的體格,讓任何想要招惹他的人,都會三思而後行。他的塊頭,本身就是一道無形的屏障。所以,這段不尋常的「補習關係」,就在校園的議論聲中,帶著一絲微妙的默許與好奇,悄然發展著。
儘管老師們起初都不看好顧言澈對李子安的補習,甚至將其視作學霸一時興起的小遊戲,然而,在接下來的幾次月考中,李子安的成績卻開始穩步提升。這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
雖然李子安過去的分數實在是太過難看,即使提升後也沒到「好看」的地步,甚至總分依舊處於班級墊底的水平,但細心的老師們還是發現了不尋常之處——李子安在簡單難度題目的正確率,高得可怕。那些原本對他而言如同天書般的基礎題,如今他幾乎都能憑藉「肌肉記憶」穩穩拿下。
因為李子安的成績確實看到了起色,老師們也越發不再操心這兩個人的事情。他們甚至開始對顧言澈產生了一種奇特的「敬畏」,認為他不僅是學霸,簡直是個「教育天才」,能把李子安這樣的人教到及格線,簡直是奇蹟。
時間,如同廣玉蘭樹梢上悄然流逝的陽光,無聲無息地滑過。轉眼間,期末考試的鐘聲敲響又落下。當最後一門考試結束,李子安走出考場時,心裡竟然湧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他基本確定,這一次,他所有功課應該都能及格了。他成功擺脫了「留級」的陰影,這讓他感到一種巨大的解脫和成就。
傍晚,華燈初上。老教學樓的奧賽班教室裡,只有一盞昏黃的檯燈亮著,將顧言澈清秀的臉龐映照得有些柔和。李子安坐在他對面,手中把玩著一支筆,心臟卻跳得有些紊亂。他知道,屬於他的「補習」使命已經完成。
「我是不是……該走了?」李子安打破了教室裡的靜謐,聲音有些遲疑,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他抬頭看向顧言澈,那雙平日裡總是坦蕩粗獷的眼睛,此刻卻充滿了忐忑和不安,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卻又渴望飛翔的鳥。
顧言澈放下手中的大學教材,推了推眼鏡,目光平靜地落在李子安身上。那雙清澈的眼眸中,帶著一絲不明的探究:「為什麼這麼說呢?」他的聲音依舊清淡,卻讓李子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子安深吸一口氣,指尖在桌面輕輕敲擊,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交織。他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讓語氣聽起來盡可能平靜:「我覺得我的心有些亂了,似乎和你在一起……總會想到別的事情。」他不敢看顧言澈的眼睛,轉而將目光投向窗外漸深的夜色,廣玉蘭的輪廓在夜幕下顯得影影綽綽。
「而且我也達到了全科及格的目標,因此,我不應該再打擾你了。」他這句話說得很官方,很客套,像是在說服顧言澈,也像是在說服自己,讓這段不尋常的關係畫上句號。可心底那份蠢蠢欲動的情感,卻像無法被馴服的野草,瘋狂滋長。
「別的事情?」顧言澈的語氣中,多了一絲微妙的停頓,他微微瞇起眼,似乎在捕捉李子安話語中那些隱藏的深意。他再次問道:「你在想什麼?」
李子安的心臟猛地一縮,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感到一陣侷促和緊張,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他知道,這是一個無法迴避的時刻。逃避,只會讓那份情感更加痛苦。他猛地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種決絕的決心,抬起頭,直視顧言澈那雙清澈而深邃的眼睛。
「我……我喜歡上你了!」李子安的聲音有些顫抖,卻異常堅定,每一個字都像從他靈魂深處擠出來的告白。他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出這句驚天動地的話,臉頰因為羞恥和緊張而漲得通紅,連脖子都泛起了可疑的緋色。
「不是那種朋友的喜歡……是那種愛人的喜歡!」他怕顧言澈不明白,怕自己的心意被誤解,所以他補充得更為直白,更為熱烈,也更為絕望。他感覺自己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耳邊嗡嗡作響。
「我……我夢遺的時候,都會想著你!」這句話,像是被壓抑到極致的情感,在最後的爆發中,徹底撕開了所有偽裝。李子安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輕鬆,仿佛壓在心頭的巨石被猛地推開。他長舒一口氣,身體有些虛脫。
隨後,巨大的失落和自嘲感又席捲而來。他苦笑一聲,眼神黯淡下來,像夜空裡即將熄滅的星辰:「我應該被你討厭了吧?對不起,打擾你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自我保護的悲觀,他已經預設了最壞的結果,甚至做好了轉身逃離的準備。
他轉過身,剛要邁出腳步,卻聽到顧言澈的聲音,清淡卻有力,像一條無形的線,將他牢牢地牽住。
「你就不想知道……我要說什麼嗎?」顧言澈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奇特的平靜,卻又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誘惑。
李子安的身體猛地一僵,腳步停在半空中。他緩緩地轉過身,眼中帶著一絲不解和悲涼。他以為顧言澈只是在給他留最後一點體面,或者只是單純的好奇。
他笑得很勉強,那笑容裡滿是自嘲和苦澀:「你應該覺得噁心吧?被個男人喜歡,還是我這樣長得不怎麼樣的男人。」他高大的身軀在顧言澈清秀的身影前,顯得笨拙而黯淡。他早已習慣了被忽視,被認為「長得不怎麼樣」,更何況是來自顧言澈這樣一個精緻如畫的少年。
「不過你的性格,不會把這些惡心的話說出來的。」李子安繼續說著,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所以,謝謝你,給我留了體面。」他已經準備好承受一切,準備好將這份「惡心」的情感,永遠埋藏在心底。
然而,顧言澈的反應,卻再次超出了李子安所有的預期。那雙清澈的眼眸中,沒有絲毫的厭惡,沒有預想中的惡心,只有一種純粹的,帶著些許玩味的好奇。他微微歪了歪頭,用一種李子安從未聽過的語氣,不解地反問道:
「你為什麼……不會覺得我也喜歡你呢?」
這句話, 像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李子安頭頂的夜空。他整個人都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咒。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聲音、所有的光線,都在這一刻被抽離,只剩下顧言澈那輕柔卻又帶著穿透力的聲音在耳邊迴盪。
「你……你喜歡我?」李子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聲音因為震驚而變得沙啞,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近乎顫抖的顫音。那張剛毅的國字臉上,此刻寫滿了巨大的茫然與不可置信。他感覺自己像是在做一場荒誕的夢,夢裡的劇情,總是脫離現實,讓人心臟狂跳。
顧言澈看著李子安那副傻愣愣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的溫柔,仿佛在說,你這個傻瓜,怎麼會這麼遲鈍呢?
「你覺得我幫一個陌生人補習的可能性有多高?」顧言澈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拋出了一個反問,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邏輯,「你知道省城有個出版社願意出五十萬元讓我出一部教別人學習的書嗎?甚至,只要我掛名就可以了。」
那五十萬元,在長豐縣這樣的小城,是多麼巨大的一筆財富。足夠普通家庭奮鬥幾十年,足夠李子安補交好幾次的「補習費」。而顧言澈,卻為了給自己補習,拒絕了這樣的機會?李子安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試圖消化這些驚人的信息。
「所以……所以,你喜歡我?」李子安再次問道,聲音依然帶著顫抖,但他已經不再是最初的絕望,而是轉變為一種小心翼翼、卻又充滿了渴望的確認。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要跳出來了,全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
顧言澈看著李子安那雙因為震驚和希望而變得有些濕潤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卻又溫暖得能融化冰雪的笑容。他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堅定而溫柔,像一句最莊重的誓言:
「嗯。我喜歡你。」
夜色漸濃,老教學樓外,廣玉蘭的芬芳在晚風中輕輕搖曳,花壇裡的月季花瓣也仿佛在微光中熠熠生輝。這份突如其來的告白與回應,像一場盛大的煙火,在兩人之間絢爛綻放,照亮了這個漫長夏夜裡所有隱秘的心事。
顧言澈走到李子安面前,那雙清澈的眼眸中,此刻盛滿了某種李子安從未見過的深情。他緩緩伸出手,環抱住眼前這個比自己高大、比自己強壯的男孩。李子安那壯碩的身體被他輕輕環住,卻讓顧言澈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他將頭埋進李子安的肩窩,臉頰貼著李子安的脖頸,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李子安的皮膚上。
「我不知道該做什麼……」顧言澈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我對這些事情……不是很清楚。」他像一個純潔的白紙,對未知的領域充滿了迷茫。
李子安感受到懷裡顧言澈輕微的顫抖,心頭湧上一股溫柔。他反過來,用雙臂緊緊地抱住顧言澈,將這個纖細的少年牢牢地鎖在懷裡。他感覺到顧言澈身體的熱度,以及那份對自己的依賴。他輕輕拍了拍顧言澈的背,笑著說道:
「沒關係,我對性知識很熟悉哦!」李子安說這話時,語氣帶著幾分自豪和不正經的調侃,試圖緩解顧言澈的緊張。
顧言澈聞言,猛地從李子安的懷裡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眸中,瞬間充滿了探究和審視,仿佛在質疑李子安話語的真實性。
李子安被他這眼神看得有些發毛,連忙擺手解釋:「都是理論!理論!我保證!我是處男!沒實踐過的!」他發誓般地強調著,臉頰又有些發紅。他看到顧言澈眼中的探究漸漸消散,才長舒一口氣,心想自己差點就要在學霸面前露怯了。
然後,李子安的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教室。夜色已深,老教學樓的走廊上空無一人,教室的門早已被他悄悄鎖上。他們補習的教室位於死角,窗戶外是鬱鬱蔥蔥的廣玉蘭樹林,將一切都遮掩得嚴嚴實實。這裡,是他們的小世界,是他們秘密滋長的溫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