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顧言澈討論任何有關學習的事情,都是自取其辱。這幾乎成了李子安此時最深刻的體會。他乾咳一聲,硬生生地岔開了話題,試圖挽回一點點可憐的尊嚴:「那個……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他記得自己從未正式介紹過自己。
顧言澈的臉色,竟在這一刻微微一紅,那白皙的肌膚上,像被夕陽染上了淡淡的緋色。他有些不自在地撇過頭,避開李子安的目光,輕聲卻又帶著一絲彆扭地說道:「你管我?」語氣中帶著一絲不為人知的隱秘。
緊接著,他很快又恢復了鎮定,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李子安身上,語氣變成了慣常的清冷與嚴肅:「把你所有的語文、數學、英語、物理、化學、生物、政治、歷史、地理……嗯,所有的——高中教材都拿過來。順帶,將你上次月考的試卷也全部拿過來。我得摸摸你的底。」他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仿佛已經將李子安視為自己的「專屬學生」。
「哦!好!我這就去拿!」李子安忙不迭地答應下來,如蒙大赦。他感覺自己像一隻被發令槍嚇到的兔子,屁顛屁顛地轉身,幾乎是奪門而出,朝宿舍樓的方向狂奔而去,完全沒有去思考顧言澈臉上那一抹轉瞬即逝的紅暈。
窗邊,顧言澈看著李子安那高大而有些笨拙的身影消失在樹影深處。他慢悠悠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清秀的臉上,此刻卻悄然浮現出一抹狡黠而又帶著幾分得意的笑容。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大學教材,手指輕輕撫過書頁,仿佛在預見著一個即將展開的,充滿未知與趣味的「補習計劃」。
不到十分鐘,李子安就氣喘吁吁地抱著一大摞書和幾張皺巴巴的試卷回到了老教學樓的教室。他的寸頭短髮上還沾著幾滴汗珠,高大的身軀因跑動而微微顫抖,但眼神裡卻充滿了難以抑制的期待。他小心翼翼地將這些「廢物」堆放在顧言澈的課桌旁,像獻寶一樣。
顧言澈看著李子安那幾乎堆成小山般的教材和試卷,那雙清澈的眼眸中,再次浮現出了一絲困惑。他隨手拿起一張試卷,那是上次月考的數學試卷。粗略掃了一眼,他的眉頭便微微蹙起,眼中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訝。
他放下試卷,看向李子安,語氣裡帶著一種純粹的好奇,卻又顯得格外嚴肅:「李子安同學,我有些困惑。你……是怎麼考入長豐一中的?」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扎進了李子安最脆弱的自尊心。
李子安的臉「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他知道顧言澈在困惑什麼。作為長豐一中的年級第一,顧言澈對於學校的招生標準,自然是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還記得初中時,幾乎所有老師都會告誡他們這些學生,長豐一中的門檻就是「五上四下」。所謂「五上四下」,是指中考時語文、數學、英語、物理、化學、歷史、政治這七門主課,加上體育測試的30分,總分是730分。長豐一中的錄取分數線常年都在700分以上,近五年最低也沒低於過709分。
這就意味著,中考的七門主課中,至少要有五門拿到滿分,才能勉強達到長豐一中的錄取線。而如果能拿到這樣的分數,那初中是絕對不可能混日子的,基礎知識必定是掌握得非常牢靠。可現在,顧言澈手裡拿著的這些試卷,卻像最殘酷的證據,證明了李子安連很多初中的基礎知識點都沒有掌握牢靠,甚至錯得離譜。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皮,那短寸頭在掌心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眼神閃爍,半晌才支支吾吾地回答道:「我……我是花錢進來的。」
顧言澈聽了這話,眼中的困惑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了然。他點點頭,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地說道:「我明白了。你是計劃外招生名額進來的吧?」
李子安點點頭,心裡的自卑感又被撕開一道口子。他知道,長豐一中每年確實都會有少量「計劃外招生名額」。這些名額,表面上是為一些有特殊才能,但文化課成績稍遜的學生準備的,但實際上,不過是留給那些「關係戶」的特權。
而且,這可不是你願意花錢就讓你花錢的。據說,如果沒有市長級別的官員為你說情,連掏錢的資格都沒有。錢,也多得嚇人。距離長豐一中的錄取分數線,每少一分,就要額外支付十萬元的「建校費」。而每學期的學費,還要再多支付五萬元的「補習費」。
李子安是差了整整二十分才進來的,光是「建校費」就花了二百萬。再加上每學期五萬的「補習費」,高中三年下來,他要比「正選生」們多支付整整兩百三十萬元。這筆錢,對於長豐縣大部分家庭來說,幾乎是個天文數字,甚至連他這樣一個家境不錯的家庭,也感覺到了一絲肉痛。父母為了讓他進這所重點高中,費盡了心思,也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想到這裡,李子安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顧言澈將手中的試卷輕輕放下,目光銳利而平靜地落在李子安身上。他仿佛能透過這些試卷,看穿李子安內心所有的掙扎與無助。
「李子安同學,現在看來,想幫你夯實基礎已經來不及了。」顧言澈的語氣波瀾不驚,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我們現在的目的,就是順利在期末考試中,拿到每門功課的六十分。保證你不會留級。」
李子安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後是濃烈的希望。他激動地問道:「難道……你有辦法?」他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顧言澈看著他那張充滿期盼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帶著一絲智者的從容與自信。他淡淡地說道:「辦法很簡單——刷題。」
他拿起桌上的筆,隨手在一張空白紙上「唰唰」地寫下好幾本參考書的名字。那些名字對李子安來說,大多聞所未聞,每一本都代表著另一個他無法觸及的知識領域。
「我不要你知道為什麼,我只要你知道該這樣就行了。」顧言澈的語氣帶著一種近乎獨斷的霸道,卻又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說服力,仿佛在說,知識的「為什麼」對你而言太過遙遠和複雜,你只需要掌握「怎麼做」才能達到目的。這是最直接也最粗暴的應試教育法則。
他寫完之後,將那張紙遞給李子安,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你應該有錢吧?這些參考書全部買回來。我們從今天晚自習開始,正式刷題!」
李子安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書名,又看了看顧言澈那張帶著清冷笑容的臉,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他知道,這是一場艱難的戰役,但他已經沒有退路。他猛地點頭,語氣堅定地說:「好!我現在就去!」
說著,他再次像一隻被發令槍嚇到的兔子,屁顛屁顛地轉身,幾乎是奪門而出,朝校門口的方向狂奔而去,準備去書店大採購一番。他完全沒有去思考,顧言澈為何對他的一切瞭如指掌,也沒注意到顧言澈眼底那一抹轉瞬即逝的紅暈。
窗邊,顧言澈看著李子安高大而笨拙的身影消失在夕陽的餘暉中。他慢悠悠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清秀的臉上,此刻卻悄然浮現出一抹深不可測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很淺,卻像一朵在暗夜裡悄然綻放的罌粟花,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誘惑與危險。
此後,每天的午休時間和晚自習,老教學樓那間奧賽班的教室裡,總會準時出現李子安和顧言澈的身影。陽光透過古老的窗格,在兩人的課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也見證著這場不尋常的「搶救大作戰」。
顧言澈的訓練方法簡潔到近乎粗暴。他先是將自己親手編制的一套套試卷甩給李子安。李子安便像一頭被趕上架的牛,只能埋頭苦做。
顧言澈則會在一旁,或翻閱著大學教材,或用那雙清澈的眼眸靜靜地觀察著。等到李子安寫完,他會以驚人的速度,迅速判斷出李子安的錯題所在,精準地指出他在哪些知識點上存在盲區。
「這道題,你錯了八遍,還不會?」顧言澈的聲音總是淡淡的,沒有指責,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然後,他會從旁邊那幾疊厚厚的參考書中,抽出相似的題目,或者直接改編原題,讓李子安反復刷這些同一類型的題目。一道題,十遍、二十遍,甚至三十遍……
李子安被顧言澈這種近乎殘忍的訓練方法弄得人都要吐了。他的大腦像一台超負荷運轉的機器,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抗議。同樣的題目,同樣的公式,反復做上十幾遍,那種枯燥和疲憊,真的是太恐怖了。他有時候甚至會產生一種錯覺,自己是不是在重讀初中?
然而,效果卻是驚人的明顯。
在一次次的重複中,李子安發現,雖然他依然看不懂題目背後的深層原理,甚至無法用清晰的邏輯去解釋為什麼是這個答案,但是,他的身體,他的直覺,卻仿佛被喚醒了一般。
當類似的題目再次出現時,他的手會不自覺地拿起筆,按照某種慣性,寫出正確的解題步驟,得出正確的答案。那是一種奇特的、超越理解的「肌肉記憶」。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幾乎全對的試卷,眼中充滿了驚訝與狂喜。
「顧言澈!這樣搞的話……那豈不是我也可以上北大了?!」李子安激動地轉過身,那張剛毅的國字臉上寫滿了天真的憧憬。在他簡單的邏輯裡,既然能做對題,那離名校就近了。
顧言澈聞言,正低頭看著手裡的高數教材,聽到這句話,他緩緩地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眸中,此刻卻帶著一種近乎「關愛弱智」的眼神,靜靜地看著李子安,像在看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在炫耀自己的「超能力」。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冷笑,語氣比窗外的廣玉蘭還要清冷:「李子安同學,你覺得呢?高考的標準是百分之八十的基礎題和百分之二十的選拔題。想要去北大的人,都是在選拔題的範圍內廝殺的,你……連踏入這個領域的資格都沒有。」
這句話,像一把鋒利的刀,狠狠地扎進了李子安那剛才還充滿希望的心臟。他感覺自己剛才升起的那點狂喜,瞬間被戳破,化作一地狼藉的碎片。他感到一陣鑽心的疼痛,那種被輕視、被看穿的羞辱感,比九門功課不及格還要讓他難堪。
他弱弱地,帶著一絲不甘與委屈說道:「那……那起碼我在基礎題中還有一戰之力啊!」他試圖為自己辯解,為自己爭取一點點微薄的尊嚴。
然而,顧言澈卻沒有絲毫心軟。他搖了搖頭,眼中依然是那種清冷的洞察。他再次補上一刀,語氣淡淡地,卻字字誅心:「那百分之八十的基礎題,又是由百分之五十的簡單難度題目和百分之三十的中等難度題目組成。」
「而我現在訓練你的,就是讓你不要在這百分之五十的簡單難度題目中丟分,同時,在中等難度題中,混點分數。這樣,你總分就及格了。僅此而已。」
李子安感覺自己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他像洩了氣的皮球,一下子癱軟在椅子上。顧言澈的每句話,都像一把刀,將他那點可憐的希望,一點點地剝離、粉碎。他被這番現實的打擊弄得夠嗆,臉色發白,但他知道顧言澈說的是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