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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8/11

潮濕的風與未竟的歌

李智第一次見到李可逸,是在陳奕宏那間永遠瀰漫著陳舊菸草味和廉價咖啡香的公寓裡。那天下午,窗外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像是無數根細小的銀針從灰濛濛的天空墜落,敲打著窗玻璃,發出規律而輕微的聲響。陳奕宏總是喜歡在這樣的天氣裡窩在家裡,放著他那些老舊的爵士樂唱片,然後邀請幾個朋友來打牌或只是閒聊。李智比陳奕宏和李可逸都大了快五歲,在那個縣城裡,他總覺得自己像個遊離在現實邊緣的觀察者,看著年輕人的熱鬧與煩惱。

李可逸坐在客廳沙發的角落,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T恤,雙腿隨意地岔開,膝蓋上放著一本似乎已經被翻閱過無數次的漫畫書。他很瘦,手腕纖細,頭髮有些凌亂,但那雙眼睛卻出奇地明亮,像兩顆浸潤過雨水的黑曜石。陳奕宏介紹說:「這是李可逸,我以前的……一個朋友。」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語氣帶著一種微妙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李可逸只是對李智點了點頭,輕輕地笑了一下,沒有說話。那笑容很淺,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讓李智的心臟突然漏跳了一拍。

在之後的閒談中,李智慢慢拼湊出了他們的故事。李可逸曾經是陳奕宏的男友,一段持續了兩年的關係。但在大約一年前,他們分手了。陳奕宏從不諱言他對這段關係的看法,他總說李可逸是個「貪婪的人」,對他的付出從不知足,像個吸血鬼般索取著一切。他的語氣裡帶著輕蔑,甚至有些惡毒,仿佛那些不堪的往事至今仍在糾纏著他。然而,李可逸對陳奕宏的這些詆毀卻似乎充耳不聞,他像個透明人一樣,讓那些惡意穿透身體,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不僅如此,李可逸還在千方百計地尋求與陳奕宏的復合。他會出現在陳奕宏工作的咖啡館門口,即使被冷臉對待也只是默默地等著;他會在陳奕宏的社交媒體上留言,即使得不到回應也從不放棄;他甚至會去陳奕宏母親的店裡幫忙,只為能多看陳奕宏一眼。李可逸的卑微,在那小小的縣城裡,幾乎成了眾人皆知的談資,甚至有人會拿他當笑話講,說他「像條狗一樣搖著尾巴」。但李可逸毫不在意,他只是固執地、卑微地追逐著陳奕宏的身影,仿佛他的人生只剩下這一個目標。

李智看著這樣卑微的李可逸,心裡有種難以言喻的酸澀。更讓他感到震驚的是,李可逸的側臉,尤其是在昏暗燈光下低頭沉思的樣子,竟與他多年前的初戀男孩有著驚人的相似。那個男孩也曾那麼瘦削,也曾在無數個傍晚,在老舊的圖書館裡,以同樣的姿態專注地閱讀。歲月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記,那些曾經的熾熱與疼痛早已沉澱為平靜的湖泊,但李可逸的出現,卻像一顆石子,打破了湖面的寧靜,泛起了漣漪。

起初,李智只是出於一種同情。他無法理解一個人為何能如此卑微地去乞求一段愛情,也無法理解陳奕宏為何能對一個如此愛他的人施以如此殘忍的冷漠。他會時不時地給李可逸遞上一杯水,或者在陳奕宏嘲諷李可逸時,輕咳一聲,試圖打斷他的話語。李可逸總是對他報以感激的眼神,那眼神裡沒有怨恨,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和難以言喻的溫柔。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憐憫慢慢地變質了。當李智看到李可逸在陳奕宏家門口等到深夜,最終只能裹緊外套,默默地消失在雨夜中時;當他看到李可逸在朋友圈裡發出一句孤單的「好想再看一次海」時;當他看到李可逸在一次聚會中,被陳奕宏無情地拒絕後,默默地躲到陽台邊,雙手抱膝,瘦削的背影在夜色中顯得那麼單薄,仿佛風一吹就會散掉。那種憐憫,突然之間,轉化成了一種心疼,一種想要保護、想要溫暖的衝動。

在那個潮濕的縣城裡,很少有人談論同性之間的愛情,更不用說像李可逸這樣公開追逐前男友的行為。李智知道自己正身處一條不被理解的道路上,但他已經無法自拔。他開始刻意接近李可逸。他會找藉口和李可逸一起散步,走在縣城那條沿著小河蜿蜒的小路上,聽著夏夜裡此起彼伏的蛙鳴;他會約李可逸去那家幾乎沒有客人的二手書店,兩人就坐在書架間的小板凳上,各自翻閱著書籍,偶爾交換一個眼神;他會買李可逸喜歡的口味的冰淇淋,然後在他最沮喪的時候遞給他。每一次,李可逸都會露出那種淺淺的,卻又帶著一絲光亮的笑容,那笑容讓李智覺得,即使是再多一點的付出,都是值得的。李智感覺到,李可逸也漸漸地對他產生了一種依賴。李可逸開始會主動找李智聊天,談論他的困惑,他的夢想,甚至是他對陳奕宏那種無望的愛。李智會靜靜地聽著,不加評判,只是給予他溫柔的陪伴。在某個雨後的傍晚,他們坐在河邊的長椅上,夕陽的光線穿透雲層,將整個縣城染上了一層柔和的橙色。李可逸突然轉過頭,望著李智,眼神裡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李智哥,你對我真好。」那一刻,李智的心跳得很快,他知道,自己已經徹底愛上了這個卑微而又脆弱的男孩。他想對他說,那不是好,那是愛。但他最終沒有說出口,只是輕輕拍了拍李可逸的肩膀。

然而,這份小心翼翼滋生的感情,很快就遇到了它最大的阻礙。陳奕宏,那個自詡為受害者,卻又享受著李可逸卑微追逐的男人,他看著李智和李可逸的關係日益親近,心裡開始泛起不悅。或許是因為嫉妒,或許是因為占有慾,又或許只是因為他無法忍受任何東西脫離他的掌控。他開始假裝對李可逸重燃舊情。他會主動打電話給李可逸,約他吃飯,甚至在朋友圈裡發布一些只有他們倆才懂的過去的照片。李可逸像個在沙漠中迷失許久的旅人,突然看到了綠洲,他興奮地跳躍起來,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他告訴李智,陳奕宏願意復合了。李智聽到這個消息時,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呼吸都變得困難。他想說些什麼,想警告李可逸,但看著李可逸臉上那種久違的、純粹的喜悅,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隨後,陳奕宏向李可逸提出了一個要求:「如果你真的想和我復合,就不要再和李智聯繫了。我不想看到你和那種人混在一起。」李可逸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他像個被洗腦的信徒,為了心中的「神明」可以拋棄一切。他不再回李智的消息,不再接李智的電話,甚至在路上遇到李智時,也會刻意地避開眼神,匆匆走過。李智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感到一種比被拋棄更深的痛苦,因為他看到了李可逸的盲目和絕望。

這還不是最糟糕的。陳奕宏接著開始在他們的共同朋友圈中散布謠言,說李智是個「專門勾引別人男友的人」,「道德敗壞」,「離經叛道」。在這個相對保守的縣城裡,這樣的謠言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人們開始對李智指指點點,曾經的朋友開始疏遠他,甚至有些認識的人見了他都像躲避瘟神一樣。李智是一個成年人,他見過許多人情冷暖,但這次,他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立和疲憊。他知道這些謠言對他而言,可能只是名譽上的損失,但對李可逸而言,卻可能是毀滅性的打擊。他不能讓李可逸因為他而承受更大的壓力。為了保護李可逸,也為了避免更多的麻煩,李智選擇了切割。他拉黑了陳奕宏的所有聯繫方式,也徹底斷絕了與李可逸的往來。他從那些曾經他們一起散步的河邊小路消失,從那家二手書店消失,也從陳奕宏的公寓消失。他躲在家裡,聽著窗外的雨聲,感覺自己的心也像那細雨一樣,一點點地滲透進泥土,最終消失不見。

日子在灰濛濛的潮濕空氣中緩慢流淌。李智以為,只要他退出了,李可逸就能得到他想要的幸福。然而,幸福並沒有來臨。大約一個月後,李智聽說陳奕宏再度將李可逸拋棄了。這次,陳奕宏甚至沒有給出任何解釋,就像扔掉一件舊衣服一樣,將李可逸丟棄在一旁。李可逸的心徹底崩塌了。他無法承受第二次被最愛的人拋棄的痛苦,尤其是他為了這段感情放棄了尊嚴,放棄了朋友,放棄了所有的一切。那個曾經卑微卻又固執的男孩,最終選擇了自殺。

消息傳來的時候,李智正在家裡看一本關於北歐神話的書。他猛地站起來,手中的書跌落在地,發出沉悶的聲響。窗外,陽光不知何時已經穿透了雲層,灑落在窗台上,但李智卻感覺不到任何溫暖。他急忙趕到醫院,但只看到了被白布覆蓋的李可逸。那個曾經明亮的雙眼,那個淺淺的笑容,都已經永遠地凝固在了冰冷的空氣中。

李可逸的葬禮在縣城郊外的公墓舉行。那天陽光很烈,蟬鳴聲此起彼伏,仿佛在訴說著夏日的喧囂與無盡的生命力。然而,在場的人們卻都沉浸在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和沉默中。李智站在人群的最後方,看著李可逸的遺像,那張蒼白的臉上依然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仿佛他只是睡著了。他感到胸口像被一塊巨大的石頭壓著,沉重得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葬禮結束後,人們漸漸散去。李智卻沒有離開,他走到李可逸的墓碑前,緩緩蹲下身,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冰冷的石碑。就在這時,他看到墓碑旁放著一個已經有些發黃的信封,上面沒有收件人的名字,也沒有郵票,顯然是一封沒有寄出的信。李智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拿起了信封,小心翼翼地拆開。

信紙上,李可逸清秀的字跡映入眼帘。

「李智哥:

對不起,這封信大概永遠也不會寄出了吧。當你讀到它的時候,也許我已經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其實,我很高興你喜歡我。真的。這段時間以來,只有你對我那麼好,那麼溫柔。你總是在我最難過的時候出現,給我遞上一杯水,或者只是靜靜地陪著我。你知道嗎,那種感覺就像在一個漫長的、沒有盡頭的雨季裡,突然看到了一束陽光。

我曾經以為,我的世界只有陳奕宏。我卑微地追逐他,像個傻瓜一樣。直到你的出現,我才發現,原來世界上還有另一種溫暖。你的眼神,你輕輕拍我的肩膀,都讓我感到安心。

你說,我們可以去香格里拉旅遊,那裡的天空很藍,雪山很美。你說,我們可以在那裡嘗試成為一對情侶。那時候,我心裡其實是動搖的,甚至是很期待的。我想象著我們手牽手走在草原上,看著星星,那會是多麼美好的事情啊。

可惜,我還是錯了。我又一次回到了那個我以為是終點的地方,結果卻發現,那只是一個更大的深淵。

請不要為我難過,李智哥。也許這就是我的命運。我太貪婪了吧,連一點點幸福都抓不住。

好好生活下去,好嗎?像你說的,那裡的天空很藍。

李可逸」

李智讀完信,眼淚再也忍不住,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彎下腰,痛苦地抱住自己,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他從未想過,在李可逸那樣卑微的表象下,竟然藏著如此細膩而又深沉的情感。他錯過了,錯過了那個本該抓住的溫暖,錯過了那個本可以開始的幸福。那句「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此刻無比清晰地迴蕩在他的耳邊,像是李可逸未竟的歌,在風中迴蕩,久久不散。

從公墓出來,李智直接去了陳奕宏的家。他破門而入,陳奕宏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到李智衝進來,臉上閃過一絲詫異。李智沒有說一句話,只是衝上前去,像一頭憤怒的野獸,將所有壓抑在心底的悲痛、憤怒和悔恨,都化作了拳頭,雨點般地落在了陳奕宏的身上。他打得很用力,直到陳奕宏倒在地上,嘴角滲出血絲,發出痛苦的呻吟,他才停下來。

一場愛情還未開始,便已結束。在湖南那個潮濕的縣城裡,李智的世界,從此多了一個永遠無法填補的空洞。他時常會在半夜醒來,窗外是熟悉的雨聲,他會想起李可逸那雙明亮的眼睛,想起他淺淺的笑容,想起那封未寄出的信裡,關於香格里拉的夢。一切都像一場潮濕的夢境,醒來後,只剩下無盡的惘然和風中飄散的歌聲,一首永遠無法完整唱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