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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8/14

夏至未至的戀歌

那年是公元2003年,仲夏的熱浪,裹挾著漫天飛舞的柳絮,將師範學院這所不知名的末流大學,籠罩在一片蒸騰的霧氣之中。這所大學,在城市的地圖上,或許只是個難以被標註的點,但它的風景,卻像被畫筆精心描摹過一般,美得幾乎有些過分。教學樓旁,有一片尚未成形的櫻花林,此時,它們只是些青澀的枝椏,承諾著來年春天會爆發的絢爛;校園深處,幾株老桂花樹,此時只有鬱鬱蔥蔥的葉片,靜默地等待著金秋的到來;而最負盛名的,莫過於那片佔據了校園中心大半面積的荷花池,此刻,荷葉如碧玉般鋪展開來,層層疊疊,間或有幾朵粉白的荷花,掙扎著從飽滿的花苞中探出頭,羞澀地、卻又固執地,將它們的清麗與芬芳,灑落在黏膩的空氣裡。一切都像是被濾鏡柔焦過一般,模糊而又美麗,帶著一種夢境般的脆弱感。

而他,李智,便是在這樣一幅,有些不真實的畫卷裡,被命運推入了大學的門檻。他來自湘西一個閉塞得如同被時間遺忘的小鎮,那裡的山,壓得人喘不過氣;那裡的水,流淌著貧瘠與保守的氣息。從小到大,他習慣了用低垂的眉眼去面對這個世界,習慣了將所有不合時宜的慾望,深深地埋藏在心底,像埋藏一個見不得光的秘密。他知道,在骨子裡,他與那些高談闊論著異性、肆意揮霍著青春的同齡人,是截然不同的。他喜歡男生,這個認知,像一枚尖銳的針,時不時地扎痛他,提醒他與眾不同的「罪」。可小鎮的保守,家人的期盼,以及那份刻骨銘心的自卑,像三座沉重的大山,死死地壓在他的胸口,讓他連呼吸都感到困難。他貧寒的家境,就像他身上永遠洗不淨的舊校服,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他與這個光鮮亮麗的世界,格格不入。那些來自大城市的同學們,他們身上散發出的自信、隨意,甚至連談吐間的隻言片語,都讓他感到一股莫名的壓力,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卑微。

大學生活,便在新生軍訓那令人窒息的口號聲中,轟轟烈烈地拉開了序幕。盛夏的陽光,毒辣得像是要把人蒸發。操場上,一群群穿著迷彩服的少年,在教官嚴厲的吼聲中,機械地重複著枯燥的動作。汗水像瀑布般從每個人的臉上滑落,浸濕了衣領,也浸濕了李智那顆敏感而又焦慮的心。他瘦弱的身體在烈日下搖搖欲墜,每一步正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疲憊與眩暈,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緊緊地困住。他總是在隊伍的最末尾,試圖將自己縮小,再縮小,融入那片迷彩的海洋,不被任何人察覺。

然而,命運的齒輪,卻往往在最不經意的時刻,悄然轉動,發出輕微而又致命的聲響。

那是在一次短暫的軍訓休息間隙。原本喧囂的操場,忽然被一道清澈而又帶著磁性的歌聲所籠罩。那歌聲,像夏日裡最清涼的風,輕輕拂過每個人的耳畔,也拂過李智那顆被熱浪炙烤得幾近枯萎的心。他下意識地抬起頭,循著聲音望去。

操場中央,一個少年,在眾人的簇擁下,握著麥克風,清澈的嗓音,唱著那首那時紅遍大街小巷的《我們這裡還有魚》。他穿著同樣的迷彩服,卻在人群中,閃耀得像一顆被精心打磨過的鑽石。他皮膚很白,在陽光的映照下,幾乎有些透明。他的眉眼,是那種一眼便能讓人心生好感的俊秀,鼻樑高挺,嘴唇薄而有型。他的頭髮,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髮梢隨著他的輕微晃動而微微顫動。他周身散發出的氣質,是那種來自大城市特有的,溫和而又從容的優雅。他便是周曉。

周曉,來自一個北方的大城市,一個富裕的家庭,那種家境,是李智貧瘠的想像力所無法觸及的。他相貌英俊,像從漫畫裡走出來的少年,性格溫和,總是帶著一抹淺淡的微笑,讓人生出無限的親近感。雖然有些內向,話不多,但他對待朋友卻有著難以言喻的熱情,那種熱情,像冬日裡忽然灑落的陽光,溫暖而又綿長。此刻,他輕輕地閉著眼睛,沉浸在自己的歌聲裡,那歌聲,帶著一種淡淡的憂鬱,卻又透著一股子不屈的生命力。

「……在這裡沒有風浪,不會搖晃、不再心慌。當黑夜過去,總會有陽光。我陪你找個池塘蓋間平房,忘掉哀傷,給自己一個有魚的地方……」

歌聲,像一條無形的線,緊緊地纏繞住了李智的心。他看著周曉,看著他輕顫的睫毛,看著他投入的表情,看著他偶爾因為某句歌詞而輕輕皺起的眉頭。那一刻,操場上的一切都消失了,時間也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他的世界裡,只剩下周曉那道清瘦而又堅韌的身影,以及他那如同天籟般的歌聲。李智的眼中,迸發出了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光芒,那是一種被點燃的,炙熱的,帶著小心翼翼的渴望的光芒。好感,便在那一刻,像一顆悄然埋入泥土的種子,在李智那顆乾涸的心田裡,悄無聲息地生根發芽。

而周曉,他也注意到了這個,在隊伍末尾,一直偷偷地、貪婪地注意著自己的男孩。他的目光,總是在歌聲的間隙,不經意地掃過人群,當他觸及到李智那雙過於專注的眼睛時,他的心頭,便會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異樣感。那是一種被窺探的感覺,卻又帶著一絲莫名的,被理解的溫暖。李智的眼神,是那樣的純粹,那樣的熾熱,沒有絲毫雜質,像兩團燃燒的火焰,直直地映入周曉的眼底。他沒有閃躲,也沒有移開目光,反而,在那一瞬,兩人的視線,像兩條無形的線,在半空中交織、糾纏,電光火石間,劃出一道曖昧的弧線。

就是這樣一個,有些奇怪,有些曖昧的開場,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層層疊疊的漣漪,讓李智和周曉的關係,忽然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迅速地升溫起來。

夏末的蟬鳴,依舊聒噪得令人心煩意亂,卻也預示著軍訓即將走到尾聲。這段時間,李智的世界,像是被周曉用魔法棒輕輕點撥了一下,開始綻放出前所未有的色彩。

傍晚,操場的熱浪剛剛散去,空氣中還殘留著被汗水蒸發的鹹濕味。周曉會悄悄地走到李智身邊,用他那帶著點北京腔的、低沉的嗓音,輕聲說:「晚上一起去網吧通宵,怎麼樣?」這句話,在李智聽來,簡直像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他從小生活在被嚴格管束的小鎮,別說通宵,連晚上獨自出門都是奢望。心頭的那份忐忑,與對未知世界的渴望,像兩股激流,在他的胸腔裡瘋狂碰撞。但他看到了周曉眼底那抹不容置疑的邀請,便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第一次的「逃夜」,像一場刺激而又充滿禁忌的冒險。午夜時分,宿舍樓道裡一片死寂,只有老舊風扇發出的吱呀聲。周曉輕手輕腳地帶著李智,避開了宿管阿姨的巡視,從後門偷偷溜出了宿舍。夜色,像一塊濃稠的墨,將整個校園籠罩在一片模糊的混沌中。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味,和遠處傳來的不知名花朵的清香。兩個人,像兩隻夜行的貓,在黑暗中並肩穿行。李智的心跳得飛快,每一步都像踩在雲端,既緊張又興奮。他能感受到周曉身上傳來的淡淡的體溫,和那股屬於大城市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那氣息,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與安全感。

網吧裡,煙霧繚繞,電腦螢幕發出幽冷的藍光,照亮了一張張疲憊而又興奮的臉。鍵盤敲擊聲、滑鼠點擊聲、各種遊戲音效,混雜成一首現代都市的夜曲。周曉熟練地打開電腦,為李智註冊了遊戲賬號,然後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操作。李智笨拙地跟著他的指令,眼神卻總是忍不住地,偷偷瞟向身旁的周曉。他看著周曉在遊戲裡那種遊刃有餘的從容,看著他偶爾輕蹙的眉頭,和勝利後嘴角那抹淺淡的笑意。午夜的網吧,喧囂而又寂寞,卻成了他們之間,最親密無間的空間。疲憊襲來時,周曉會把外套輕輕地搭在李智的身上,然後自己也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那一刻,李智感到一種被保護的溫暖,那溫暖,比任何甜言蜜語都來得真實。

軍訓的艱苦,並未因這段關係的升溫而減輕。李智天生體質孱弱,許多動作都無法達標,於是,加訓便成了他每日的功課。當其他同學在宿舍裡休息、在校園裡閒逛時,他卻要獨自一人,在操場上,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些令人絕望的動作。烈日依舊毒辣,汗水依舊浸濕衣衫。他本以為這會是一段孤獨而又難熬的時光,卻沒想到,周曉總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操場邊。他不會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默默地坐在看台上,翻看著手裡的書,或者玩著手機裡簡單的遊戲。偶爾,他會遞過一瓶冰鎮礦泉水,或者一張擦汗的紙巾。那份無言的陪伴,比任何言語都來得珍貴。李智知道,周曉完全可以去享受他的閒暇時光,但他卻選擇了陪伴自己。枯燥的訓練中,抬頭便能看到那道清瘦而又堅韌的身影,那份存在感,像一束光,照亮了李智那顆幾近崩潰的心。他的步伐也因此變得輕快起來,彷彿有了無窮的力量。

他們的關係,便在一次次的逃夜,一次次的加訓中,悄然進入了一種微妙的、令人心悸的狀態——友達以上,戀人未滿。他們會在食堂裡,默契地選在靠近窗邊的位置,分享著彼此的食物;會在自習室裡,並肩而坐,偶爾的眼神交會,都能讀懂對方心底最深處的秘密;會在校園裡,漫無目的地閒逛,聊著那些關於未來、關於理想、關於青春的模糊話題。李智總是不經意地,感覺到周曉的身體會微微地,若有似無地靠近自己。他的手,會在不經意間,擦過李智的手背;他的呼吸,會在低聲細語時,輕柔地拂過李智的耳畔。每一次,李智的心都會像被點燃的煙花,在胸腔裡炸裂開來,激起一陣酥麻的顫慄。他渴望著,渴望著那份關係能夠再向前一步,渴望著周曉能夠打破那層薄薄的窗戶紙,將他從這份曖昧的沼澤中徹底拉出。但他卻不敢,那份來自保守小鎮的膽怯,和那份深入骨髓的自卑,像兩條無形的鎖鏈,緊緊地束縛著他,讓他寸步難行。他害怕,害怕一旦捅破了這層窗戶紙,連這份曖昧的溫存,都會瞬間化為烏有。而周曉,他依舊是那樣的溫柔,那樣的從容,他眼底有著一絲李智無法解讀的猶豫,卻從未逾越那道界限。他們就像兩株在荷花池畔並肩生長的植物,根系早已糾纏不清,枝葉也相互依偎,可那份最為關鍵的「開花結果」,卻遲遲未能到來。

軍訓,終究還是結束了。那份苦澀而又甜蜜的夏日記憶,像一本被風吹過的舊書,輕輕地合上。結訓典禮後,整個校園都彌漫著一種狂歡的氣氛,那是掙脫束縛後的恣意與放縱。同學們三五成群,笑鬧著湧向校園周邊的餐館,或者衝進網吧,將積壓已久的慾望徹底釋放。

夜色像濃稠的墨汁,一點點地暈染開來,將整個湘潭籠罩在一片深沉的藍色之中。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醺的酒氣,和青春特有的躁動。周曉再次邀請李智通宵,那邀請,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似於誘惑的魔力。李智的心,像被點燃的蠟燭,搖曳不定,卻又義無反顧地,跟隨著周曉的腳步,再次踏入了那間熟悉的網吧。

午夜的網吧,依舊是那樣的喧囂。電腦螢幕發出的幽冷藍光,將每個人的臉都映襯得有些蒼白,卻又透著一股子狂熱。他們併肩而坐,沉浸在遊戲的虛擬世界裡。鍵盤的敲擊聲,滑鼠的點擊聲,遊戲人物的嘶吼聲,與零食袋被撕開的聲音,交織成一首屬於年輕人的午夜交響曲。疲憊與興奮,像兩條糾纏在一起的毒蛇,在李智的血液裡瘋狂流竄。他看著周曉,看著他專注的側臉,看著他被螢幕藍光映亮的瞳孔。心頭那份積壓了許久的,無法言說的愛意,像潮水般,一點點地,將他徹底淹沒。

時間,在那一刻,似乎被無限地拉長。窗外的天色,一點點地,從漆黑如墨,變成了深藍,再到淺灰,最後,一抹微弱的魚肚白,掙扎著從東方的天際線探出頭來。黎明,悄無聲息地,破曉了。網吧裡的光線,卻依舊昏暗,像一個被遺忘的夢境,殘留在現實的邊緣。

李智感到口乾舌燥,心跳如鼓,每一下都重重地敲擊著他的胸腔,震得他耳膜生疼。他知道,有些話,如果此刻不說,或許便要永遠地被埋葬在心底,腐爛發酵,成為終生的遺憾。他深吸一口氣,那空氣,帶著網吧裡特有的混濁氣味,卻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新。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的周曉,他的聲音,因緊張而變得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我喜歡你。」

這句話,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像一道驚雷,在網吧喧囂的背景音中,清晰無比地,砸進了周曉的耳畔。時間,在這一刻,徹底靜止了。電腦螢幕的藍光,依舊幽幽地照亮著他們的臉,可那份光線,卻在李智眼中,變得異常刺眼。

周曉的身形,在那一瞬間,僵硬了。他手中的滑鼠,也停止了移動。李智看到,他的眼神,像一汪被投入石子的湖水,驟然掀起波瀾。那雙平日裡總是溫和而從容的眼睛裡,此刻卻閃爍著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猶豫,有掙扎,甚至還有一絲,李智無法理解的、近似於恐懼的神色。他抿了抿唇,欲言又止,似乎有無數的話語堵在喉嚨裡,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終,他選擇了逃避。那逃避,像一道無形的牆,將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得遙遠而不可及。

「李智,你喝多了。」周曉的聲音,恢復了平日裡的溫和,卻帶著一股子令人心寒的疏離,輕飄飄地,像一片落在泥土裡的落葉,不帶半分重量。他甚至沒有看李智,只是將視線重新投向了電腦螢幕,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幻覺。

李智的心,在那一刻,像被一把鋒利的刀,生生地,一寸寸地,割裂開來。疼痛,瞬間將他吞噬,痛得他幾乎要窒息。他看著周曉那張平靜得近乎冷漠的側臉,看著他那雙再次投入遊戲的眼睛。他明白,他被拒絕了,被徹底地、無情地拒絕了。那份積壓了多年的,小心翼翼的愛意,在黎明破曉的那一刻,碎裂成了漫天飛舞的粉末,隨風消逝。

而這場破碎,還遠未結束。

幾天後,在一次班級聚餐上,在眾目睽睽之下,周曉輕描淡寫地,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當眾宣佈了與李智斷交。他的理由是:「李智最近有些奇怪,我想,我們不適合做朋友了。」這句話,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進了李智的心臟,將他所有的尊嚴,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愛情,徹底地,無情地,釘死在恥辱柱上。

李智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羞辱感,從腳底直衝天靈蓋,燒得他臉頰發燙,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他看到周圍同學投來的異樣目光,那些目光,帶著好奇,帶著嘲諷,帶著不解。他的世界,在那一刻,徹底崩塌了。他想說些什麼,想辯解,想質問,可他的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發不出來。他只能默默地,像一具行屍走肉般,承受著這份突如其來的,近乎毀滅性的打擊。

從那以後,李智和周曉的關係,便像被一道無形的鴻溝徹底隔開,再也沒有修復過。他們在校園裡擦肩而過,卻視若無睹;在食堂裡不期而遇,卻避如蛇蠍。曾經的親密無間,曾經的曖昧溫存,都像一場不曾存在的夢境,消失得無影無蹤。李智的校園生活,從此便籠罩在一片壓抑的陰影之中。他再次將自己包裹起來,用冷漠與疏離,築起一道堅不可摧的壁壘,將所有可能靠近他的人,都遠遠地擋在門外。那份心碎的疼痛,像一顆生長在心底的毒瘤,日復一日地,吞噬著他所有的快樂與生機。

時光,像荷花池裡那緩緩流淌的清水,不聲不響地,沖刷著所有的痕跡。四年大學生活,如同一場漫長而又寂寞的夢境,在桂花香的溫柔、櫻花開的絢爛、荷花謝的凋零中,悄然走到了盡頭。校園裡的景色,依舊美得令人心醉,可李智的心,卻早已是一片荒蕪。

大學四年,李智和周曉,像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在同一片藍天下,各自走著各自的路。李智將自己徹底封閉起來,他不再逃夜,不再去網吧通宵,甚至連與人交流都顯得有些困難。他把所有的時間都投入到學習中,用知識來填補內心的空虛,用忙碌來麻痺那份刻骨銘心的疼痛。他試圖說服自己,那段破碎的感情,只不過是他青春裡一場荒唐的插曲,不值一提。然而,每當他獨自一人,走過荷花池畔,看到那些開得荼蘼的荷花,亦或是在秋風送爽的夜晚,聞到空氣中那股濃郁的桂花香時,周曉的身影,總會不經意地,從記憶深處浮現,像一道揮之不去的鬼魅,纏繞著他,提醒他那份無法彌補的遺憾,那份悵然若失。

他也曾嘗試著,去了解自己的性向,去面對那個被保守環境所壓抑的真實自我。那是一段漫長而又痛苦的過程,充滿了自我懷疑、掙扎與妥協。他讀了很多書,看了很多電影,試圖從別人的故事裡,找到自己的影子。他明白,喜歡男生,並不是一種罪過,但那份自卑,那份從小被灌輸的「不正常」的觀念,像一道根深蒂固的符咒,死死地困住了他,讓他無法真正地釋懷。他看著周曉,在大學裡依舊是眾星捧月般的存在,他的身邊,總是圍繞著一群新的朋友,他的笑容依舊溫和,卻再也沒有為李智綻放過。李智知道,周曉過著他想要的生活,那種陽光、正常、不帶任何陰影的生活,而自己,卻只能在陰影中掙扎。

大學畢業的鐘聲,終於敲響。畢業典禮,離別聚餐,一場又一場的儀式,將那些曾經親密無間的人們,如潮水般沖向不同的方向。李智坐在畢業聚餐的餐桌前,看著同學們高談闊論著未來,暢想著美好的前程,心頭卻是一片茫然。他喝了很多酒,那酒精,像火一般,在他的胃裡燃燒,卻無法灼燒掉他心底那份冰冷的失落。他知道,這一切都將結束,而他,也終將獨自一人,面對那個未知而又充滿挑戰的未來。

夜色深沉,酒酣耳熱。聚餐已接近尾聲,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酒氣,夾雜著離別的感傷。李智藉著酒勁,搖搖晃晃地走出包廂,想去透透氣。他感到一陣暈眩,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像一幅被雨水打濕的油畫。他靠在牆邊,閉上眼睛,試圖讓那股暈眩感過去。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而又久違的氣息,忽然靠近了他。那股氣息,帶著酒味,卻又夾雜著一股淡淡的,屬於周曉特有的體香。李智的心,像被重物猛地砸了一下,瞬間停止了跳動。他猛地睜開眼睛,看到了一張被酒精染得有些微紅的臉。

是周曉。

他站在李智面前,眼神迷離,卻又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李智無法解讀的複雜。他似乎也喝多了,身體微微有些搖晃。他伸出手,那隻曾經溫柔地觸碰過李智的手,此刻,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將李智輕輕地,卻又堅定地,拉入懷中。

那是一個遲來的擁抱。

李智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僵硬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曉胸膛的溫熱,感受到他手臂傳來的力量。這個擁抱,來得太晚,太晚,晚到李智幾乎已經將它從自己的生命中徹底抹去。可它卻又來得如此真實,真實到李智的心臟,像是要從胸腔裡跳出來一般,狂跳不已。他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暖,徹底地、無情地擊潰,眼淚,在那一刻,無聲無息地滑落下來,浸濕了周曉的衣衫。

「李智……」周曉的聲音,因酒精而變得有些沙啞,他將嘴唇,輕輕地湊到李智的耳邊,那呼吸,帶著溫熱的濕氣,輕柔地拂過李智的耳畔,激起一陣酥麻的顫慄。

「我也喜歡過你……」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李智的腦海裡炸開,震得他頭暈目眩。喜歡過?過去式?他想質問,想嘶吼,想知道為何要等到此刻,為何要在他幾乎已經麻木的心上,再次劃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然而,周曉的下一句話,卻像一記重錘,再次狠狠地敲擊在他的心上,將他所有的質問,所有的不甘,徹底地,無情地,擊碎。

「……但是我沒有你勇敢。」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澀與自嘲,像一聲被壓抑了多年的嘆息,輕得幾乎要消散在空氣中,卻又重得像萬鈞巨石,將李智徹底壓垮。

那一刻,李智明白了。他明白了周曉的猶豫,明白了周曉的逃避,明白了周曉在眾人面前的斷交,並不是因為不喜歡,而是因為那份不夠勇敢。周曉,那個來自大城市、家境富裕、看似無所不能的少年,在他的愛情面前,卻表現出了近乎令人心寒的懦弱。他無法承受那份異於常人的目光,無法面對那份可能被世俗所不容的感情。他選擇了世俗的「正常」,選擇了放棄李智,放棄那份可能存在的、驚心動魄的愛情。而李智,那個來自閉塞小鎮、家境貧寒、自卑入骨的少年,卻在最關鍵的時刻,鼓起了他生命中,最為寶貴的,也是唯一的,那份「勇敢」。

擁抱,在這一刻,變得沉重而又諷刺。它像一個遲到了四年的吻別,將所有未盡的可能,所有未出口的愛意,所有被壓抑的渴望,都凝結在了這一瞬。

時間,在那一刻,彷彿被拉得很長很長,長到李智甚至覺得,他們擁抱了整個宇宙。可最終,周曉還是緩緩地鬆開了李智,他的身體,依舊有些搖晃,但眼神,卻恢復了平日裡的清澈。他對李智輕輕地,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消失在夜色深處,消失在李智模糊的視線裡。

李智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遺棄的石像,任憑冰涼的夜風吹拂著他因酒醉而發熱的臉頰。那句話,那句「我也喜歡過你但是我沒有你勇敢」,像一道詛咒,又像一份遲來的恩賜,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上。他曾以為,自己是被拋棄的那一個,被周曉無情地否定,被世界無情地隔絕。可如今,他才明白,原來,他們都曾是同病相憐的人,只不過,他比周曉,多了一點點的,微不足道的,卻又重如千鈞的「勇敢」。

他仰望著湘潭上空那片深邃而又空洞的夜幕,那裡沒有星星,只有一片被霓虹燈渲染的,模糊而又破碎的光暈。那份年輕時的愛,那份刻骨銘心的疼痛,那份遲來的真相,像一場夏至未至的戀歌,永遠地,被埋藏在了那個2003年的夏天,那個櫻花已謝,桂花未香,只有荷花在池中搖曳的,不知名的大學裡。一切都已經結束,一切都已經過去,只剩下李智心底,那份永遠無法修復的,悵然若失。